虚空里,光点开始连线。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密密麻麻地织,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网,越织越密,越铺越广。
雅典光头仰着头,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连上了……真连上了……”
苏州绣娘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信号满格。
“诶!有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天上那些丝线,“这速度……比光纤还快吧?”
中亚的大爷站在沙漠里,看着光丝从头顶横着拉过去,掏出对讲机吼:
“老金!老金!听得见吗?”
金字塔底下,老金坐在地上,耳朵还在嗡嗡响:
“听见了听见了,喊那么大声干嘛。”
“通了!”
“废话,我看见了。”老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仰头看着那道还没散的金芒,咧嘴笑了,“全网通了。”
通讯器里瞬间炸了锅——
“雅典在线!”
“姑苏在线!”
“中亚在线!”
“两河在线!”
“美洲在线!”
“……”
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点名一样。
老金把通讯器举到嘴边:
“行了行了,别报了,吵死了。”
雅典光头嘿嘿笑:
“不得确认一下谁还活着嘛。”
“你才没了呢。”
绣娘插嘴:
“所以,现在干嘛?先发个朋友圈?”
老赵:“你能不能想点正事。”
“我这怎么不是正事了!很多天没网了大哥!”
老金打断他们:“都闭嘴。”
通讯器安静了!
老金看着头顶那道冲天金芒,看着虚空里那张越织越密的网,深吸了一口气。
“全球星核共振网络连成了!”
四面八方,异口同声。
万千据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孤岛。
远隔万里的织星者,此刻可以透过星网实时传递讯息;
散落各地的星力,能够跨越山海,彼此驰援。曾经分散零落的全球联盟,在这一刻,凝聚成一个完整、坚固的整体。
“轰!”熵雾上头那层把世界当切糕、把各方力量当拼图一样隔开的透明壁,直接炸出满屏裂纹。
归一者熬夜爆肝排出来的“区域隔绝计划”,被这波星网共振,一嗓子吼得,当场碎成渣渣~~
GG,全服通告那种。
幻境在抖。
文明审判官瞳孔里,倒映着碎裂的壁——一条、两条、蛛网一样爬满整个天穹。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星网的光扎进他眼底,一整条“银河”摁进他颅骨里烧。
漆黑的力量从指缝溢出来,不受控,像血。
他听见队员在喊他,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他的手在抖。
不对。
是他的核心在抖。
那种痛从胸腔正中间炸开,一路烧到指尖,烧到眼眶。
他甩开所有牵制——
一步。
虚空在他脚下裂开又合拢。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铺天盖地的网。
震惊。愤怒。
还有——
还有。
他想起了什么。
某个被埋在废墟底下的名字,某张笑脸,某个他亲手抹掉的世界。
星网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什么都藏不住:
“你们……”
声音哑在喉咙里。
他没说完。
“不可能……”文明审判官的声音带着震颤,“我以隔绝割裂世间,本是为了阻止苦难无限蔓延。你们竟然把破碎的世界,重新联结在了一起。”
小影浴血而立,浑身布满幻境留下的伤痕,高声回击:
“隔绝不是救赎!把世人分割,只会让苦难独自吞噬每一块土地!”
埃利奥斯抬眼,望向文明审判官,语气沉静却掷地有声:
“文明的力量,从来不是独存。是彼此相望,互相扶持,方能扛过浩劫。”
沈星槎立于星网中央,周身流转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文明微光。
他望向文明审判官,没有盛怒,只有沉甸甸的悲悯:
“你看见过无数文明的陨落,所以想要斩断一切。可你忘了,当苦难降临,人类最强大的武器,从来不是毁灭,而是联结。”
漫天星网的光芒在沈星槎周身流转,雅典的大理石辉光、姑苏缂丝的柔丝、尼罗河畔的金焰,万千文明的力量在此交融。
文明审判官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亲眼看见星网的力量,看见无数遥远之地的织星者正在响应讯号,看见散落的火种汇聚成汪洋。
可他心中那套“归零方能终结痛苦”的信念,依旧没有完全崩塌。
裂痕还在,却没有溃散。
“联结,只会让苦难扩散得更快。”
文明审判官掌心漆黑力量再度暴涨,虚空被黑暗撕扯出一道道狰狞裂缝,
“一个文明的灾祸,会借着这张网,席卷整片大地。你们今日搭建的,或许是未来所有苦难的摇篮。”
他抬手。没废话。漆黑的力量从掌心炸出去,像一整个黑洞被压缩成子弹,轰——星网正中挨了一发。
光点疯了!
漫天星辰抖成筛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仿佛银河系摔在地上。
文明审判官笑了。嘴角扯出一个裂口,眼底全是碎的“星星”。
“哼!联结?”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们管这叫联结?”
星网在哀鸣。
织星者们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根一根重新焊上断裂的节点。
像缝伤口。像在给宇宙打补丁。
一边要烧光一切,连灰都不留。
一边死也要手拉手扛到底。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那一秒,整个幻境被劈成两半。
左半边全是黑,右半边全是光。中间那道裂缝——深不见底。
有人在裂缝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熟,像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过来:
“……阿辞。”
文明审判官的手僵化了。
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比星网炸开那一秒还响。
他整个身子僵在半空,黑雾绕着指尖打转,燃了一半,灭了。
阿辞。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
他亲手把这两个字,埋进第13维度的废墟底下,压了374层结界,连梦都不准梦到。
他给自己写的底层代码里,第一条就是——不许回头。
可那声音穿过裂缝,穿过结界,穿过374层灰,轻飘飘地落进来。
像喊他回家吃饭。
裂缝底下太黑了。
织星者的光焊不进去,审判官的暗涌不下去。两股力量在那道口子上僵着,谁都不敢碰。
除了他。
他看见了。裂缝最底下,有一只手。小小的,沾着灰,掌心朝上。
在等他牵。
……
星网还在抖。
织星者还在缝。
文明审判官悬在半空,手停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
往前一寸,是万丈深渊。
退后一寸,是万劫不复。
他闭了一下眼。
没人知道他最后看见了什么。
只有那道裂缝知道。
而裂缝,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