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广场上,石质余波还在消散。
大卫雕像眼底的金光敛去,大理石躯体上最后一道裂纹合拢。
空气里,希腊方向那道星轨微光还剩最后几缕,金色纹路如活物般一掠而过,随即湮灭。
林晚星蹲下身,指尖触到地面残留的星纹,纹路烫得她缩了一下手。
她一把扯开衣襟内侧的暗袋,三份资料劈里啪啦滑出来,像三块等了太久的拼图往地上倒——
达芬奇手稿边角批注、文艺复兴传承者代代手抄的古老手记、刚才雕像觉醒时溢出的星轨波动图谱。
三份纸面符号彼此对照,拉丁文、中古速写、几何星图,零散的线索一块块咬合。
她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只有指尖还压在纸页上,越来越用力。
纸面被按出放射状的褶,指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
“华夏有自己的文明总源。”林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西方这边,同样藏着一枚文明星核。”
卫昭上前半步挡在众人外侧,目光扫过四周尚未散尽的熵雾:“在哪?”
“雅典卫城深处。”林晚星没有抬头,眼底沉着某种刚刚成型的恐惧,“古希腊埋下根基,罗马承接,文艺复兴一代代滋养加固。这枚星核,是整个欧洲文明火种的根。”
莱昂纳指尖一颤,油彩的光像被风吹了一下,差点散开。
他半辈子泡在文艺复兴的故纸堆里,这些东西早就烂熟于心。
可今天听来,每一个字都陌生得可怕。
“那团变质火种……”莱昂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得厉害,“我们拼命守下来的东西,在人家眼里,只是个引子。归一者真正要的,从来都是这枚星核。”
沈星槎没接话。
缂丝星丝从他指间滑出去,在空中勾出一条极淡的光轨,颤巍巍地落在图纸上,正好压住卫城。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一旦得手,整片欧洲的艺术、工艺、人文火种,全被污染同化。我们最早收到的那道预警,源头就在这。”
“只是当时没人读得懂。”
“现在读懂了。”林晚星合上资料,“晚了半拍。”
风从广场这头卷到那头,碎石撞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响。
没有人接话。
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乱得不成调子……
卫昭率先打破沉默:
“那就别让它更晚。我们走。”
莱昂纳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之前的犹疑:
“我熟悉南欧遗迹脉络。卫城地下通道和古老结界的位置,文艺复兴史料里有零星记载。我可以带路,避开明面哨点。”
“您确定?”沈星槎问了一句。
“不确定。”莱昂纳看向他,“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星槎没说话。
星丝绕着他周身一圈一圈地转,在数他心跳,越数越快。
莱昂纳以为开口会是一句狠话,或者一句满得发颤的宣言,结果话到嘴边拐了弯,轻得几乎只有沈星槎自己听见:
“再拖下去,就真的没机会了。”
沈星槎明明心里烧得像要裂开,说出来,却凉得像在宣布和自己无关的事:
“归一者既然能布下佛罗伦萨迷宫,雅典那边只会更凶。我们刚完成东西方力量交融,战力最完整的时候就是现在。再拖,等他们彻底掌控星核,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们没走远,就在广场边上一截断墙后头围成了一圈,推演路线。
说话声压得极低,却密得透不过气。
撤离路线还没说完,就有人插进来改道;
熵雾分布刚标了个点,另一个人已经翻开卫城的地图画到第三条备选。
几个人凑得很近,肩膀几乎抵着肩膀,只有这样才能把声音关在里面。
广场角落,那根残破石柱的阴影里,一缕黑雾贴着墙根。
他们说了多久,它就待了多久。
不飘,不散,不移动。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小片死地。
偶尔有风掠过,碎石从它身上滚过去,它连形状都不颤一下。
那阵风、那些人、那些生死攸关的对话,都只是它面前流过的一场闹剧。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在某个瞬间,开始出现一丝极细微的错位。
最先察觉的是林晚星。
她正在标记路线,忽然停住,抬眼看向四周:
“刚才谁问了一句‘星核在卫城哪一层’?”
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问。”卫昭皱眉,“你听错了?”
林晚星刀一样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她确定自己听到了。
那个声音就在他们之中,又不在他们之中:
“糟糕!我们被监听了。”
卫昭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喉间没发出半点声音,手指已经扣死了武器保险,浑身金属纹路乍亮——这一声话刃,逼醒了凶器。
莱昂纳的油彩紧随其后,从掌心泼开,光罩贴着几个人的轮廓成型,把内外切成两个世界。
沈星槎十指张开又收拢,星丝从指缝间迸射出去,如蛛网罩向广场每一寸地面、每一道砖缝,连风穿过的空隙都不放过。
什么都没有。
除了风,只有碎石在砖缝里,滚动的声音。
沈星槎收回星丝,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黑雾残痕,在被触到的瞬间消散。
他盯着指尖看了两秒,声音很沉:
“对方没有现身。它在听。还在往我们之间放东西。”
“放什么?”莱昂纳疑问。
“您自己心里清楚。”沈星槎没有抬头,“刚才有一瞬间,您在想我们会不会利用完西方火种,就抽身走人。对吗?”
莱昂纳的脸色变了。他确实想了。可他不确定那是自己的想法,还是被塞进来的。
“你呢?”莱昂纳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中有人被渗透了?”
沈星槎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糟。
卫昭站在两人中间,左右各看了一眼,声音冷硬:
“如果这种时候开始互相怀疑,我们一个都到不了雅典。你们清醒一点。”
林晚星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始终盯着远处的大卫石像,从刚才开始,石像的金色微光就有些不对。
不只是暗了,偏了。
石像的目光原本是平视的,现在微微低垂,望向他们脚下。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广场的地砖缝隙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某种痕迹,从他们站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广场边缘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