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指尖摩挲腰间贺兰石刻,石纹泛出冷幽幽的光:
“跨海远征,风险何其可怖。整片大洋海域被高浓度熵雾覆盖,沿途遍布异化体,5个人,太过单薄。”
瑾婳眉头紧锁:
“不去建立联结,远方的火种注定湮灭。可一旦小队折损,我们不仅得不到盟友,还会白白损失各门类珍贵的传承者。”
阿蛮攥紧腰间苗绣绣囊,沉默不语。
梁祯元漆缂凝成的暗色光纹在腕间缓缓流转,目光落向沈星槎:
“总坊不能没有主心骨。誓约屏障、织星学院、华夏全境的火种据点,都需要有人坐镇调度。”
所有视线,尽数汇聚到沈星槎身上。
连日透支星力,他眼底青黑未褪,肩头被记忆丝线洞穿的旧伤,偶尔还会传来阵阵钝痛。
沈星槎抬眼,目光扫过墙上跨越山海的缂丝地图:
“我留守姑苏。”
声音平静,却一锤定音,“总坊是织星者的根,吸星计划只是延后,危机从未远去。我守在这里,稳住华夏防线。”
他视线转向卫昭:
“舅舅,由您来担任远征小队队长。”
卫昭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收敛情绪:“交给我。”
“抽调5名精英队员。”沈星槎继续往下排布,语调沉稳有力,“苏绣、苗绣、木雕、榫卯、考古5个方向各出1人。不只追求战斗能力,更要懂文明辨识、懂得生存勘探。此行不是去冲锋杀敌,是寻找散落的西方传承者,搭建沟通桥梁,促成跨大陆的文明联盟。”
议事厅内响起低声的议论:
“此去凶多吉少,万一失手,我们便是千古罪人……”
“可若不试,连罪人都算不上——只能是懦夫!”
“那……那谁去?谁肯拿命赌这一线天光?”
卫昭缓步走向高台,沉默片刻:
“我去。”
满座倏然一静。
“我与你同去!左右不过一死,但求无愧于心!”
又一只手举起。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像暗夜里渐次点亮的星火。
卫昭环视全场,喉头微动:
“此路无碑,归期不定。但若有一人能回来——”
他抬手,缓缓握拳:
“那带回来的,便是所有人的黎明。”
举手表决,一只只手相继抬起。
表决通过。
卫昭转身望向门外天光,低声:
“诸君,此去——不见不散。”
有人担忧前路凶险,有人为这份孤勇而动容。
举手表决,一只只手相继抬起。
表决通过。
命运的担子,就这样落在5个人的肩头。
夜色沉沉,是小队出发前的最后一夜。
织星学院的庭院没有安眠。
月光淌过青石板,廊下灯火点点。
工坊之内,刻刀、绣针不曾停歇。
沈星槎独自站在庭院的石台上,晚风掀动他的衣摆。
他抬手,指尖银白星力缓缓流淌,那束伴随他无数次战斗的本命丝线,自他掌心缓缓析出一缕。
丝线莹白,细细一缕,却缠绕着他全部的星力印记,无数缂丝的细碎记忆在丝线之中隐隐流动。
卫昭缓步走到他身侧,素来冷静的眉眼,此刻藏着一丝远行之前的凝重。
“真要分出本命丝?一旦在远方触发防御,会损耗你自身大量星力。”卫昭低声开口。
“我知道代价。”沈星槎掌心托住那一缕流光浮动的丝线,递到卫昭面前,丝线在夜色里轻轻震颤,“它有两个作用。感知到同源文明火种,丝线便会发烫共鸣,帮你们在熵雾里定位幸存者。若是遭遇必死危机,捏断丝线,可以触发一次来自总坊方向的远程防护屏障。”
银白丝线轻轻飘起,缠绕在卫昭的手腕,如同一道纤细的银质腕带。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战。活下去,找到他们,把人类文明可以并肩的消息带过去。不必强求一战定胜负。”沈星槎看着卫昭,目光厚重,“我们在这里,会守住后方,等你们归来。”
“我必把消息带回。”卫昭重重颔首。
脚步声响起,墨老缓步走来,掌心托着一方巴掌大小的青灰石牌。
石牌表面,是贺兰石刻手工凿刻出来连绵不绝的卷草纹样,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凿痕,是老一辈匠人的手泽。
“老夫没有星力可以借你们。”墨老把石牌交到卫昭手中,石牌带着石头独有的微凉质感,“这石纹,承载着世代匠人的执念,熵雾侵蚀之时,能稍稍隔绝精神层面的蛊惑。不算什么神兵利器,聊作护身。”
卫昭接过石牌,沉甸甸握在手心。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喧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群织星学院的孩子,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不过六七岁,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跑过来。
孩子们的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意,眼睛却闪闪发亮。
一个个绣工不算精致、针脚有疏有密的平安符,被源源不断塞进5位队员的背包侧袋。
有的绣着苗绣的蝴蝶纹样,有的是苏绣简单的云纹,歪歪扭扭,每一针,都是孩子们连夜赶制。
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仰起脸,将一枚红蓝配色的平安符塞到卫昭手里,声音软软却无比认真:
“卫昭叔叔,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我们还在学院,等你们讲大洋另一边的故事。”
卫昭指尖捏着那枚带着布料温度的平安符,素来冷静克制的人,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
“我答应你们。”
5名远征队员站在庭院之中。
苏绣匠人指尖拢着一卷轻薄绣绷,苗绣传承人腰间挂着斑斓绣囊,木雕匠人背着刻刀木盒,榫卯匠人随身携带着小小的木构件,考古学者怀里抱着厚厚一册古籍拓本。
5个人,5种手艺,5种属于华夏大地的文明印记。
梁祯元走到众人面前,漆缂的暗色微光在他掌心浮动。
“大洋之上熵雾滔天,信号隔绝,一旦出发,你们很难收到来自总坊的实时指令。”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遇事,相信你们手中传承的技艺。记住,非遗的力量,从来不止用来战斗,更是用来沟通与理解。”
晚风掠过庭院,远处的誓约屏障,泛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身后,织星学院的灯火彻夜通明,读书声、凿木声、穿针引线的沙沙声响,源源不断漫过来。
这是他们的故土,是留给远征小队最厚重的后盾。
沈星槎抬眼望向远方漆黑的海面,海风卷动他的衣袂。
“此去山海相隔,熵雾拦路。”他的声音清晰,穿透夜色,落在每个人耳中,“愿火种相认,愿文明相逢。我们在此,静候诸君凯旋。”
卫昭抬手,按在腕间那一缕本命丝线上,又握紧掌心刻满纹路的石牌。
背包里,孩子们缝制的平安符,隔着布层传来浅浅的暖意。
“必不辱使命。”
5人的身影,在月色之下,透出孤绝却滚烫的光芒。
前路茫茫大洋,黑雾重重,未知的敌人、未知的同伴,都在海的另一端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