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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的雾是活的。

它从水面翻上来时带着泥腥和烂水草的甜,钻进东湖边那座废弃青瓷窑的裂缝。

像一条条潮湿的舌头 舔过林晚星的脚踝。

她没动。

第23根苗绣针断在指间的时候,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针尖上那点寒光,在半空划了一道极短的弧,落进脚边炭火盆,溅起三五粒猩红的火星子。

有一颗崩到她虎口上,烫出一小片焦黄,她也没躲。

疼是好事。疼说明神经还活着。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好了。

那处烫伤没有结痂。

皮肉翻开,露出底下本该是血红色的真皮层,却渗出一缕极细极细的黑丝。

像某种活物试探性地伸了伸触角,又缩回去,留下一道浅淡的灰黑色纹路。

沿着她虎口的老茧边缘爬了半寸。

林晚星盯着那截纹路看了3秒钟。

她认得这个东西。

三年前,从良渚地宫爬出来的时候,她左臂上全是这种纹路,像被恶毒的东西用焦炭画了一整幅诅咒。

后来记忆审判者的人给她做了7轮净化,把那些黑纹一条一条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烧干净,疼得她咬碎了两颗后槽牙。

主刀的净化师说她命硬,换个人,魂早就跟着污染一起散了。

现在,它们回来了。

记忆审判者干的。

林晚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道纹路,慢吞吞地又往前拱了一小截。

它爬过的地方,老茧的纹理开始松散、发软,像内部蛀空了。

她试着握拳,虎口处的皮肤有种怪异的滑动感,好像那层皮和底下的肌肉之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操。”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被瓷窑深处的穿堂风撕碎了。

炭火盆里的火舌,矮下去一截。

她弯腰从脚边竹篓里摸出第24根针。

银白的针身,比前23根细1/3,针尾缠着褪色的红丝线,是从她外婆的嫁衣上,拆下来的百年老绣针。

这种针韧性极好,弯到90°都不会断,唯一的缺点是太细,苗绣里那些需要劈丝的活,才用得上它。

她把针尖抵在左手虎口那道纹路的起点,深吸一口气,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表皮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极高频的震颤,像有人在她掌骨深处弹了一下绷紧的琴弦。

嗡的一声,顺着骨髓一路传到后脑勺。

她的右手本能地抖了一下,针又往里送了半毫米。

黑丝炸开了。

虎口处的皮肤,像被气体从内部撑起,鼓起一个黄豆大小的透明水泡。

然后破裂,一团极细极密的黑色纤维喷涌而出。

每一根都在空气中疯狂扭动,寻找可以附着的活物。

林晚星早防着这一手,右手一翻,炭火盆被她整盆掀起,连火带炭扣在那团黑丝上。

瓷窑里,回荡着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啸,短促而尖锐。

然后,归于寂静。

火灭了。

黑丝烧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江风卷起来,散在雾气里。

林晚星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虎口处多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

边缘烧灼得焦黑,但周围的皮肤是干净的,没有纹路,没有污染。

至少暂时没有。

她拿起第24根针,在炭灰里,蹭了蹭针尖上残留的血珠,开始绣。

绣的是审判者的脸。

“晚星!”

沈星槎踹进来的那脚带着血气。

窑门撞在砖壁上弹回来。

他侧身挤进缝隙,左肩的战术背带断了,断口炸着纤维。

作训服撕开一道口子,三角肌上嵌着半片越窑秘色瓷。

青釉表面正渗出蜡油般的黑雾,一滴一滴往他皮肤上烫。

沈星槎没看伤口,反手把门合上,2米高的铁门他单手就拉死了。

“巡夜的把瓷片当魂器用了。”他说。

林晚星从绣绷前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根老绣针。

她看了一眼瓷片嵌进去的角度,差半寸就到骨头,然后从脚边炭火盆里,捡了一块暗红的炭。

“咬住。”

沈星槎没咬她递来的针,只握住她左手手腕,掌心烫得不正常。

他的视线,落在她虎口那个焦黑的针眼上:

“你的手也复发了?”

林晚星把炭按进他伤口。

黑雾炸开的时候,他握着她手腕的指节白了一下,没出声。

“萧山花边工坊沦陷了,37个绣娘全被困在梦魇里,她们的绣绷上……”

炭火咬进伤口的烟气还没散尽,沈星槎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

布是粗麻,边缘不齐,像从什么东西身上生撕下来的。血渍干了大半,呈暗褐色,但麻布中央用头发丝绣的那幅纹样是湿的。

神人兽面纹,良渚古徽的典型图式:头戴羽冠的神人跨坐于兽面之上,双臂张开,面容肃穆。

但这一幅不对。

本该用丝线填满的神徽眼睛位置,是两个空洞的血窟窿,边缘还在往外渗新鲜的血珠,像某种活物刚被剜去了眼。

林晚星盯着那两个血洞看了2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封口针上残存的红丝线。

线的颜色和那两个血洞里渗出的血,是同一个色调。

“谁绣的?”

“不是绣的,”沈星槎声音发干,“是从审判者身上剥下来的。皮肤。”

窑洞深处的暗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泥地上。

林晚星和沈星槎同时回头。

老陈栽倒在一堆碎瓷片旁边,身体蜷成一张拉满的弓,双手死死抱着一个民国时期的铁皮箱。

指节发白,指甲嵌进锈迹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箱子不大,老式地质队装岩芯样本的规格,铁皮上布满凹痕,锁扣处铸着一对饕餮纹——

羊身人面,虎齿人手,凸起的兽眼正对着他们。

那对兽眼在响。

高频震颤的蜂鸣,从饕餮纹的边缘漫出来,暗红色的光,沿着牙齿和眼眶勾出一条灼烧的轮廓。

整张兽面,活了过来。

沈星槎腰间的窑变瓷片,在同一瞬间起了反应。

那片拇指大的紫金釉瓷,他从不离身,此刻正以完全一致的频率震动。

像两件死物,隔着大半个窑洞,认出了彼此。

老陈开始抽搐,脊椎一下一下磕在窑壁上,花白的头发沾满窑灰。

睁着眼,眼白翻得只剩一线黑瞳仁,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粗陶。

林晚星冲过去,跪倒在他身边,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探他颈侧脉搏。

肌肉锁死在痉挛状态,硬得像石头。

脉搏还有,跳五六下漏一拍。

“老陈,快松开手。”

她一根一根掰他的手指,刚掰开大拇指,其余4根反而收得更紧,关节咔咔作响。

她不敢再用力。

沈星槎一把扯下腰间瓷片,塞进后腰口袋。

蜂鸣骤停。

老陈的抽搐也跟着松了下来,肌肉一截一截地卸了劲。

铁皮箱从怀里滑落,咣当磕掉一块锈皮。

他仰躺在瓷片堆里大口喘气,肺里传出呼噜呼噜的水声。

然后,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攥住林晚星的手腕,力道几乎能捏碎她的腕骨。

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正在变化。

暗褐色的斑块边缘像墨水洇进宣纸,扩散,拉长,逐渐勾勒出一对并列的圆——

边缘不规则,中心凹陷,内部挖空了。

“血洞纹。”

绣绷上,记忆审判者被封住嘴的那张脸上出现过。

沈星槎怀里那块麻布上,神徽的两只空眼眶,也是这个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