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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的青石地缝里,还嵌着未燃尽的火星,卫昭用脚尖碾过一块焦黑的箭羽,抬头望向重建到一半的藏经阁。

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学院里的沉郁——

沈星槎虽伏诛,他体内暴露出的星魔气息,却像藤蔓般疯长。

昨夜,巡夜的弟子在西墙根发现了三具被魔纹啃噬得只剩骨架的尸体。

“爸爸。”

卫清抱着一卷修补好的《星衍图谱》走过来,她穿着素白的弟子服,袖口沾着墨痕,发间别着一枚银质星轮簪——

那是卫昭在她及笄时送的,说是卫家女子代代相传的物件。

小姑娘刚满十七,眉眼间已有了几分卫昭的沉静,只是此刻眼底藏着挥不去的忧虑:

“禁书区的残卷整理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在星槎哥的手稿里,发现了这个。”

她摊开手心,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个诡异的图腾:

漆黑的漩涡里,蜷缩着半人半兽的影子,周围环绕着三枚逆向旋转的星轮,正是护心镜上那诡异的纹样。

最让卫昭心头一沉的是,图腾下方用星文写着一行字:

“骨血引魔,三星开墟”。

“骨血引魔……”

卫昭指尖摩挲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一阵刺麻感如电光石火般,猛然撞进脑海。

昨夜。

卫清吃痛倒吸冷气的声音,碎瓷划破指尖的瞬间。

那滴血坠落,砸在冰冷的护心镜残片上——死物,竟活了!

所有碎片在桌面疯狂震颤,像被那滚烫的血唤醒的古老魂魄,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硬生生拼出了半个啸天的图腾!

“清儿,你是不是……又用精神力探查残片了?”

卫清垂下眼睑,小声应道:

“嗯。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破解逆轮的方法,毕竟……这护心镜是卫家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突然按住心口低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爸爸,我心口好烫……”

卫昭慌忙抓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及她脉搏的刹那,只觉一股狂暴的热流顺着经脉直冲过来,竟带着与沈星槎体内星魔气息同源的凶戾!

更让他惊骇的是,卫清脖颈处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形状竟与羊皮纸上的漩涡图腾,如出一辙。

“怎么会这样……”

卫昭声音发颤,他猛地想起十六年前,妻子临终前将这护心镜交给襁褓中的卫清时,曾说过“此镜护命,亦锁命,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让清儿的血沾染”。

当时,他只当那是妻子弥留之际的呓语,未曾入心。

如今,字字句句如惊雷炸响,轰开记忆的尘封——那竟是索命的谶言!

“爸爸,我没事。”卫清咬着牙按住心口,额角渗出冷汗,“就是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说什么‘星陨之墟’,还说……卫家的债该还了。”

“星陨之墟!”卫昭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只在学院最古老的典籍里出现过。

传说,那是上古时期封印星魔始祖的禁地,早在千年前就已绝迹于星衍大陆。

沈星槎的手稿里反复提到这个地方,难不成……他背后的势力,就是冲着这处禁地来的?

就在这时,阿蛮抱着个木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盒盖没盖严,露出里面闪烁着微光的护心镜残片:

“卫先生!阿清,你们快看这个!”

阿蛮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指着残片兴奋道,“刚才我给残片除尘时,发现上面有字!用星文写的,好像是卫氏先祖的手记!”

卫昭与卫清同时凑过去。

只见最大的一块残片上刻着几行模糊的星文,卫清自幼研习古星文,很快辨认出内容:

“余卫珩,率族人镇星陨之墟三百年。魔主以血为誓,曰‘卫氏骨血,代代承魔,三星聚日,墟门自开’。余不得已,铸逆轮以锁血脉,盼后世子孙……勿蹈覆辙……”

“卫珩是卫家第一代先祖!”卫昭倒吸一口凉气,羊皮纸图腾、卫清身上的魔纹、先祖手记……

所有线索突然串联起来,“原来如此……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逆轮,是清儿的血脉!卫家的血脉里,藏着星魔始祖的印记!”

卫清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

“不……不可能……我们卫家世代斩妖除魔,怎么会和星魔有关……”

“这就说得通了。”阿蛮突然插话,指着残片上的另一段文字,“这里写着,先祖卫珩当年为了封印魔主,以自身血脉为引,与魔主立下血契——用卫氏世代血脉压制魔主,但若血脉中出现‘三星同体’者,血契便会失效,星陨之墟的封印自动解开。”

阿蛮看向卫清脖颈处的纹路,声音发颤,“清儿姑娘,你……你是不是能同时感应到日、月、星三系灵气?”

卫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她从小就比别的弟子敏感,能同时操控三系灵气,卫昭一直以为是天赋异禀,没想到……

“三星同体……”卫昭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星魔在学院潜伏多年,就是为了等清儿长大,等她血脉里的魔印觉醒!他背后的势力,根本就是想利用清儿打开星陨之墟,放出魔主!”

话音未落,学院东侧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原本在修补东墙的弟子们突然像疯了一样互相撕咬。

他们的脖颈处都浮现出与卫清相似的血色纹路,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是星魔气!”卫昭拔剑出鞘,玄色劲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早就把星魔气注入了学院的水源!”

他将卫清护在身后,长剑直指那些失控的弟子,“清儿,阿蛮,你们去取水脉图,找到污染源的源头!我去稳住局面!”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卫清按住腰间的短刀,脖颈处的魔纹因愤怒而发烫,“这些人是被魔气控制的,我或许能试着用血脉里的感应压制他们!”

“不行!”卫昭厉声拒绝,却在看到女儿眼底的倔强时软了语气,“你忘了先祖手记里的话?你的血脉是钥匙,也是催命符。若被对方察觉到你能操控魔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听话,找到污染源才是最要紧的。”

他看向阿蛮,眼神凝重,“护好清儿。”

阿蛮用力点头,拉着卫清往藏书楼跑。

卫清回头望去,只见父亲的身影已冲入失控的弟子中,长剑挥洒间,银芒如瀑布般倾泻。

每一道剑光都精准地打在弟子们的穴位上,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力,却不伤其性命。

“我爸爸,他……”卫清眼圈一红,阿蛮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岔路低声道:“有人!”

阴影里走出个拄着拐杖的老妪,正是在学院后厨打杂多年的柳婆婆。

此刻,柳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双毫无眼白的黑眸,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卫家的小丫头,跑什么?”

卫清握紧短刀,掌心的护心镜残片突然发烫:

“是你在水源里下的星魔气?”

“是又如何?”柳婆婆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魔主大人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卫珩的后人,总该履行承诺了。”

她拐杖一顿,地面裂开一道黑缝,从中爬出数条漆黑的藤蔓,直取卫清的咽喉:

“乖乖跟我走,打开星陨之墟,你爹和这些弟子还能活命。不然……”

藤蔓袭来的瞬间,卫清突然感到心口的魔印剧烈跳动,一股冰寒的力量顺着血脉直冲指尖。

她下意识地抬手,护心镜残片在掌心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些藤蔓接触到红光,竟像被灼烧般瞬间枯萎。

“咦?”柳婆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魔印觉醒得比预想中快。也好,省得我动手了。”

她突然抬手,拐杖顶端射出一道黑箭,直取阿蛮的后心——她竟想用人质逼迫卫清就范!

“阿蛮姐,小心!”卫清想也没想,扑过去将阿蛮推开。黑箭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血珠落在地上,竟像滴入滚油般炸开,地面瞬间裂开无数道缝隙,从中涌出浓郁的黑雾。

“哈哈哈~……魔印见血,墟门已开!”柳婆婆的笑声在黑雾中回荡,“卫家丫头,感受一下吧,这是流淌在你骨血里的力量,是你先祖欠下的债!”

黑雾中,卫清感到血脉里的力量在疯狂叫嚣,脖颈处的魔纹,蔓延到了脸颊。

她看到无数模糊的影子在黑雾里沉浮,听到了三十年前的嘶吼与哭喊——卫氏先祖与星魔厮杀的记忆,是血脉代代相传的烙印。

“不……我不是钥匙……”卫清咬着牙抵抗,护心镜残片突然飞到空中,三枚残片自动拼合,露出完整的星文:“逆轮锁魔,非止压制,亦为共生。卫氏骨血,承魔亦制魔,唯守本心,方掌其力。”

“共生……”卫清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抵抗血脉里的力量,而是试着用精神力引导它们流向掌心。

黑雾中的魔影突然安静下来,那些失控的弟子们停止了撕咬,脖颈处的纹路开始淡化。

柳婆婆脸色剧变:“不可能!你怎么能操控魔印?!”

“因为,我是卫家人。”卫清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她抬手间,黑雾竟如潮水般退去,凝聚在她掌心,化作一枚跳动的黑色星核,“先祖用血脉封印魔主,不是为了让后人逃避,是为了让我们学会掌控这份力量。”

她将星核掷向柳婆婆,“这是你们的东西,还给你!”

黑核爆发出的冲击力将柳婆婆震飞出去,她在空中化为一缕黑烟,只留下怨毒的诅咒:

“星陨之墟已开,魔主的爪牙很快就到!你们卫家,终究躲不过!”

黑雾散尽,阿蛮扶着脱力的卫清,看着那些恢复神智的弟子,声音发颤:“清儿姑娘,你...你做到了。”

卫清望着掌心残留的黑色纹路,突然想起父亲刚才的背影,急忙道:

“快走,去找我爸爸!柳婆婆说魔主的爪牙要来了,我们得赶紧告诉他星陨之墟的事!”

两人朝着演武场跑去,远远便看到卫昭站在夕阳下,玄色衣袍上沾着血迹,周围是被制服的弟子。

他看到卫清平安归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却在看到她脸颊上的魔纹时瞳孔骤缩。

“清儿……”

“我没事。”卫清跑过去,举起护心镜的残片,“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先祖的手记上说,我们的血脉能制魔,只要……”

她的话突然卡住,因为卫昭的目光越过她,望向了学院的大门。

那里,无数道黑色的身影正破开护山大阵,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与羊皮纸图腾一模一样的漩涡——星魔的先锋,到了。

卫昭将卫清与阿蛮护在身后,长剑斜指地面,夕阳的金光洒在他的剑刃上,映出他眼底的决绝:

“看来,躲不过的,不止是卫家。”

卫清握紧短刀,脖颈处的魔纹再次发烫,如烙铁咬进皮肉。

这一次,她没有发抖,反而扬起脸,与那道灼痛冷冷对峙,仿佛在等,等这股滚烫的骨血,亲口告诉她答案。

短刀入手,魔纹骤燃。

滚烫的刺痛顺着脖颈蔓延,卫清却在那一瞬站得笔直。

她听见自己血脉里的轰鸣——

一道是诅咒的嘶吼,另一道,是沉默的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