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枪尖遥指营寨。
“若再敢出营,这便是下场!”
说完,不再停留,调转马头。
西凉铁骑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浪,带着缴获的旗帜兵刃,押着少数俘虏,从容退去。
只留下营外满地的尸骸、丢弃的兵器、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营门死死关闭。
寨墙上,幸存的士卒望着外面修罗场般的景象,望着雷铜那具孤零零躺在远处的尸体,个个面无人色,手脚冰凉。
中军大帐。
黄权坐在案后,脸色灰败,他面前站着几个侥幸逃回的军官,个个带伤,神情惶恐。
“五千人……”黄权声音沙哑得厉害,“回来多少?”
一名军官低下头,不敢看他:“不足……不足一千五。大多是被……被踩踏,或是逃散……”
黄权闭上眼。胸口一阵翻腾,他强行将那口涌到喉咙的腥甜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吴兰,雷铜,两员先锋大将,就这么没了。
前后折损超过四千精锐。
更重要的是,军心士气,彻底被打垮了。
现在别说进攻,就是守营,能守多久?
帐内死寂,只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哀嚎和压抑的哭泣。
良久,黄权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疲惫。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传令……各营,紧闭营门,高挂免战牌。”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战。”
“诺……”军官们低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同样的绝望。
命令传达下去。益州大营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免战牌在风中摇晃,像一面屈辱的旗帜。
而马超的威名,连同他那银甲白袍、虎头湛金枪的身影,如同噩梦,深深烙在了每一个益州士卒的心头。
祁山的风,依旧凛冽。只是风中那血腥味,怕是许久都散不掉了。
免战牌挂了七天。
黄权的大营死气沉沉,像座巨大的坟墓。
营墙加高了,壕沟挖深了,鹿角拒马密密麻麻插了三层。
巡哨的士卒走在寨墙上,脚步拖沓,眼神空洞,不时望向营外那片空旷的野地,仿佛那片土地里随时会钻出银甲白袍的杀神。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能要命。
吴兰、雷铜接连阵亡,五千精锐折损大半,剩下的逃兵带回来的不止是伤,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种恐惧在营寨里蔓延,发酵,变成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吃饭时没人说话,夜里总有人惊醒,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整片营区骚动。
黄权知道。
他每日巡营,看着那些躲闪的眼神,听着那些压抑的咳嗽和梦呓,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办法。
出去打?
那是送死。
守?
守到什么时候?
粮草还能撑两个月,可两个月后呢?
中军大帐里,油灯日夜不熄。
黄权守着那张简陋的雍凉地图,眼睛熬得通红。
他在找,找一条能打破僵局的路,或者至少,找一条能体面撤退的路。
“将军,马超又来了。”亲兵掀开帐帘,声音压得很低。
黄权没抬头:“老样子?”
“是,还是在营外一箭之地游弋,骂阵。”
“随他去。”
亲兵退下。
黄权放下手里的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骂阵?
马超不会只满足于骂阵。
他在等,等自己忍不住,或者……等别的机会。
什么机会?
黄权目光落在地图上。
自己的营寨背靠山险,左右都是陡坡,只有正面相对开阔。
马超的骑兵优势在这里发挥不出全力,强攻代价太大。
所以他才每日挑衅,想诱自己出战。
如果不出战,他会怎么办?
黄权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祁山,祁山……山道崎岖,能通大军的路就那么几条。
自己卡住了主道,马超想要有所作为,要么强攻,要么……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
那是营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地图上标着“盘蛇谷”的地方。
山谷狭窄曲折,两侧山高林密,有一条小路能通到东北方向,绕过自己正面的防线。
马超会不会……打那里的主意?
黄权盯着那处标记,眉头越皱越紧。
盘蛇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同样,也容易中埋伏。
如果马超想用计,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来人。”他沉声道。
“在。”
“多派斥候,盯紧盘蛇谷方向。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诺!”
马超大营。
气氛和黄权那边截然不同。
篝火烧得正旺,火上架着新宰的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飘出老远。
西凉军士三五成群围坐着,啃着羊肉,大声说笑,偶尔有人扯着嗓子吼几句陇西调子的歌,荒腔走板,却透着股活生生的悍勇。
中军帐里,马超卸了甲,只穿着寻常的深青色战袍,坐在胡床上。
他面前摆着张更精细的沙盘,祁山的山形谷道,营寨河流,都用不同颜色的土石标示出来。
马岱坐在下首,还有几个跟随马家多年的老军校,都是满脸风霜,眼神精悍。
“兄长,黄权那老乌龟,看来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马岱咬了口手里的胡饼,含糊道,“咱们天天去骂,嗓子都喊劈了,他愣是没动静。”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军校哼了一声:“益州兵就这德行,仗着人多,缩起来当王八。要我说,干脆挑个半夜,摸上去放把火,烧他娘的!”
马超没说话,手指在沙盘上“盘蛇谷”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这地方,谁熟?”
刀疤军校眼睛一亮,凑过来:“将军,那地方我熟!早年跟老将军走过几次。谷子窄,曲里拐弯像蛇爬,两边山陡,林子密得很。这季节,山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干得能点着。”
马超抬眼看他:“若是大军经过,如何?”
“那可得小心。”
军校正色道,“只能单列行进,首尾难顾。要是两头一堵,中间点火……”
他做了个手势,“神仙也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