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午后,偃师以北的山谷。
日头偏西,但热气未减,晒得谷底碎石发烫。
山谷两侧是土石混杂的矮坡,长着些稀疏耐旱的灌木。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沿着谷底官道缓慢行进。
粮车足足两百多驾,装得满满当当,压得车轴吱嘎作响。
车上插着的黑色“骠骑将军”旗和“胡”字将旗,在无风的山谷里蔫蔫地垂着。
押运主将胡才骑在马上,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地方,热死老子了!快点!都他妈给我走快点!过了这破山谷,找个荫凉地儿歇脚!”
他原是黄巾出身,早年跟了刘烬,凭着忠心和机敏,慢慢升上来,当过河西的郡兵统领,还在收服河套时立过不小的功劳。
刘烬念他苦劳,封了裨将军,让他管着一部分粮草转运。
这趟差事本来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但他和宛城的军师郭图是老相识,多年不见,想着趁运粮去叙叙旧,便主动向李儒讨了这差事。
走了几天太平路,胡才那点警惕心早就被燥热和枯燥消磨得差不多了。
在他看来,司隶这地方,名义上是曹操的,实际上钟繇那点残兵败将,困守孤城,饿得前胸贴后背,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动骠骑将军的粮队。
副将策马靠近,低声提醒:“胡将军,这山谷地势险要,是不是先派几个斥候到前面探探?”
胡才正烦着,闻言一瞪眼:“探个鸟!钟繇手下那群饿殍,老子借他们俩胆儿!赶紧走,早点出去早点歇着!”
车队继续向前,大半进入了山谷腹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坡上炸响!
“有埋伏!结阵!护住粮车!”胡才头皮一麻,厉声狂吼,一把抽出了腰刀。
晚了。
两侧山坡上,旌旗猛地竖起,无数弓弩手露出身影!
箭矢如同突然袭来的暴雨,带着尖啸,黑压压一片罩了下来!
“噗嗤!”“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毫无准备的护粮队士卒像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拉车的驽马受惊,嘶鸣着乱窜,反而冲乱了自己人刚刚试图聚拢的阵型。
“不要乱!举盾!向我靠拢!”
胡才挥刀磕飞几支射向自己的箭,眼睛急得通红。
他看见自己的人在马蹄和箭雨下不断减少。
几轮箭雨过后,山坡上喊杀声震天。
“杀!夺下粮车!”
“为了粮食!杀啊!”
韩浩一马当先,领着三千埋伏已久的精锐,从两侧猛冲下来!
人数占优,以逸待劳,瞬间就撞进了护粮队仓促组成的、稀疏的防线里。
“胡才在此!鼠辈受死!”
胡才看到对方主将旗号,一股血气冲上来,不但不退,反而拍马舞刀,直冲韩浩!
他知道形势危急,唯有斩将夺旗,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大刀带着风声,劈头砍向韩浩。
韩浩见胡才来势猛,也不硬接,闪身避过,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疾刺胡才肋下。
两人刀来枪往,战在一处。
胡才勇力虽一般,但韩浩也不是什么猛将,但是胜在刀法灵活。
此时,更有周围士卒不断围拢过来,抽冷子放箭、捅刀子。
一支冷箭不知从哪儿飞来,“嗖”地钉在胡才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韩浩抓住机会,枪尖猛地突进,直刺他咽喉!
胡才奋力回刀格开,枪尖擦着脖子划过,带出一溜血珠。
还没缓口气,右腿猛地一疼,低头看去,一名洛阳军的校尉正抽回染血的刀,腿被划开了深可见骨的一道口子!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栽下马。
“将军!”几个亲兵想冲过来救,瞬间被更多的敌人淹没。
胡才浑身浴血,左肩、右腿剧痛难当,他看着四周越来越少的自己人,看着狞笑着逼近的韩浩,一股冰冷的悔恨涌上来。
轻敌了……太大意了……
“钟繇老儿!我家主公绝不会放过你们!”胡才嘶声咆哮,做最后的挣扎。
韩浩眼神一厉:“放箭!送他上路!”
十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近距离攒射!
噗噗噗!
箭镞穿透皮甲,钻进血肉。
胡才身体剧烈一震,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几截箭簇,又努力抬起头,望向西边长安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却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
“呃……”他手中大刀“当啷”坠地,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激起一片尘土。
主将战死,残余的护粮队士卒彻底崩溃,很快就被屠杀殆尽。
山谷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伤者濒死的呻吟。
韩浩看着满地尸体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脸上露出混杂着残忍和狂喜的笑容。
“快!清点车辆,能拉走的全部拉走!带不走的,烧了!手脚麻利点,把痕迹弄干净,撤回洛阳!”
粮食,终于到手了。
韩浩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觉得,有了这些粮,就能稳住军心,就能继续守下去,就能对得起钟使君,对得起曹丞相。
他没想到,他抢回来的,不是救命的稻草,而是点燃整个中原战火的引信。
此刻的洛阳,就像一座堆满了干柴的破屋子。
他亲手,把第一个火把扔了进去。
消息是在第二天黄昏时分,砸进长安骠骑将军府的。
不是正式的军报驿马,是一个斥候。
并非正式的军报,而是一名浑身浴血、身负数创,凭借着一股惊人意志力和对地形熟悉的侥幸逃脱的斥候,用最后的气力爬回了潼关,再由潼关守将庞德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骠骑将军府。
那斥候被两名亲卫架着,几乎是拖进来的。
浑身是血,数不清有多少伤口,有些地方用脏兮兮的布条胡乱缠着,渗着暗红的印子。
他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唯独一双眼珠子还死死撑着,里面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和一股狠劲。
他一路拼命逃回来,凭着对地形的熟悉,躲过了不止一次追杀。
信是庞德写的,简短,字迹有些潦草,带着沙场武将的硬直。
刘烬正在书房里,和贾诩、李儒商量从河套往司隶迁民屯田的琐碎事。
粮食怎么分,地怎么划,流民怎么编管。
事情细碎,但关乎根基。
亲卫捧着那封信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脸色凝重。
刘烬停下话头,看了那信一眼,伸手接过。
信纸很薄,他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
伏击!
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