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瑾!”
孙策转向这位他最信任的挚友,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怒其不争,“连你也说这种话?民心?被妖言蛊惑的民心,要来何用!我孙伯符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利我江东基业!岂能因为怕人议论,就放任这等蛀虫啃食根基!”
他不再听劝,猛地一挥手,对那亲兵队长厉声喝道:“点齐亲卫,随我出府!我倒要看看,这位于神仙,到底有多大神通!”
片刻之后,将军府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
孙策一身戎装,按剑而出。
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里杀气腾腾。
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利刃的亲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而充满压迫感的声响。
一行人如同出鞘的利剑,径直冲向城中人潮最汹涌的方向。
长街之上,于吉已经走到了市集中心的空地上。
这里原本是商贩云集之处,此刻却成了临时的道场。
黑压压的人群围成了好几层,最里面的人跪着,外面的踮脚伸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中间那个手持藜杖、鹤发童颜的老者。
于吉没有高台,就那么站着,声音平和,正在讲述《太平清领书》中的篇章。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句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周围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幸福的虔诚。
忽然,人群外围一阵骚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
呵斥声、惊叫声响起,人群被粗暴地分开,一股凛冽的杀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百姓们惊慌地回头,只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兵士如狼似虎地冲开人群,为首一人,金甲红袍,按剑而立,正是吴侯孙策!
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恐惧。
跪着的人慌忙爬起来,往后退缩,让出一片空地。
于吉的讲述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看向孙策。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杀意和孙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微微稽首,行了个道礼。
“贫道于吉,见过吴侯。”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畏惧,“将军杀伐之气过盛,有伤天和,还望静心颐养,勿动无名。”
“无名?”
孙策冷笑一声,一步踏前,手已紧紧握住了剑柄,“妖道!你在我吴郡之地,妖言惑众,聚集这许多无知民众,是想学那张角造反吗?!”
他声音洪亮,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市集上空炸开。
于吉轻轻摇头,眼神里那悲悯之色更浓了些:“将军谬矣。贫道云游四方,只为传播大道,解众生疾苦,从未有悖逆之心。此间民众,皆是听闻大道,自愿聚集聆听,何来聚众造反之说?”
他顿了顿,看着孙策,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将军雄才大略,当以仁德服众,泽被苍生,方是长久之道。若只恃刀兵之威,恐非江东之福,亦非将军之福。”
这话看似劝诫,落在孙策耳中,却无异于最直接的讽刺和挑衅!
一个江湖术士,也配教训他如何治理江东?
“巧言令色!”孙策勃然大怒,眼中凶光爆射,“我江东自有法度,岂容你在此装神弄鬼,乱我民心!来人!将此妖道给我拿下!”
“诺!”亲卫们轰然应命,如虎狼般扑上。
周围百姓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有人忍不住出声:“将军不可!”
“于神仙是好人!”
“不能抓神仙!”
甚至有人试图上前阻拦。
孙策见民心竟真被蛊惑至此,心中杀意更是炽盛如焚。
他“唰”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光雪亮,映着他冰冷的面容。
“敢有阻拦者,与妖道同罪!”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格杀勿论!”
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那些蠢蠢欲动的百姓被这气势所慑,脸上血色褪尽,噤若寒蝉,再不敢向前一步。
于吉看着步步逼近的兵士,又看了看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他脸上并无惧色,反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淡然。
“将军执意如此,贫道无话可说。”
他平静地说道,目光再次落在孙策脸上,那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只是杀伐过重,非人主之福。刀兵加于方外之人,恐损阴德,招致不祥。望将军……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抵抗,任由兵士上前,用绳索将他双臂捆缚。
“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孙策还剑入鞘,声音冰冷,“待我审问清楚,再行处置!”
他终究还是留了一丝余地,没有当场说“处斩”,但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杀机。
于吉被押着,穿过沉默而绝望的人群,朝着大牢方向走去。
他步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仿佛不是去囚牢,而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周瑜和张昭站在稍远处,看着这一幕。
周瑜眉头紧锁,眼中忧虑深重。
张昭则是连连摇头,低声叹息。
他们知道,孙策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杀一个于吉容易,但由此引发的波澜,那些深入民心的信仰和因此积累的怨气,恐怕……难以平息。
是夜,吴郡城中,许多人家悄悄关紧了门户。
但在昏黄的油灯下,在不起眼的角落,不少百姓默默设起了简单的香案,朝着大牢的方向,虔诚跪拜,为那位“于神仙”祈祷。
数日之后,于吉还是被杀了,是由于于吉备被孙策收押之后,孙策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找借口杀于吉,便与其打赌。
赌,求雨!
但尽管于吉为百姓求雨成功,孙策仍出尔反尔,下令将其杀害。
于吉死后,吴郡城面上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街市照开,巡卒照走,将军府发出的政令也一道道传下来。
可那股子说不出的沉闷劲儿,像湿透的棉絮,压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