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空有数万大军,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反而被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战术搞得焦头烂额,士气日渐低落。
几番徒劳的尝试后,军粮开始吃紧,士卒怨声渐起。
吕布无奈,只得放弃野战决胜的念头,带着疲惫不堪、士气低迷的队伍,狼狈退守最后的核心,下邳城。
下邳,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引泗水而成,乃是徐州有数的坚城。
吕布将剩余的两万余人马全部收缩进城,囤积了尽可能多的粮草,这些粮草多是从北部搜刮而来。
打算倚仗坚城,做困兽之斗。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渐渐合围、营寨连绵如海的曹军,心中既有穷途末路的惶惑,也有一丝侥幸。
如此坚城,曹操能奈我何?
只要坚守待变,或许河北袁绍会出兵,或许……还有其他转机?
然而,曹操既然布下如此大局,又怎会留给吕布喘息之机?
曹军抵达下邳后,并未立刻发动强攻。
曹操骑着马,在众将簇拥下,远远巡视了一圈下邳城。
城墙巍峨,泗水环绕,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强攻伤亡必重,且旷日持久。”
曹操对左右道,“吕布虽败,然其军尚有余力,困兽犹斗。我军新定淮南,又连战至此,不宜久耗。”
郭嘉指着城外的泗水、沂水,道:“丞相,连日春雨,河水暴涨。下邳地势低洼,城墙虽坚,然其根基多为夯土,最畏水浸。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程昱补充道:“奉孝所言,虽行险招,然或可速胜。城内粮草虽囤,然骤增两万兵马,消耗甚巨。吕布性情暴戾,久困之下,内部必生变乱。水攻可加速其崩溃。只需遣得力之人,于上游择地掘堤,大水漫灌,下邳不攻自乱。”
旁边几位将领,如于禁、乐进,听得眼中放光。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知道强攻坚城的代价。
若能以水代兵,自然最好。
但也有将领面露不忍。
夏侯惇沉声道:“丞相,水攻之计,杀伤无算,城中百姓何辜?恐有伤天和,亦损丞相仁德之名。”
曹操沉默片刻。
他望向下邳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冰冷的决断取代:“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吕布,豺狼也,反复无常,为祸甚烈。若因此战拖延日久,致使中原生变,或袁绍南下,则生灵涂炭更甚!”
“速破下邳,擒斩吕布,方可早日安定徐州,拯救更多百姓于倒悬。些许罪责,操一力承担!”
他环视众将,语气斩钉截铁:“便依奉孝、公达之计!于禁、乐进,此事交由你二人。精选熟悉水性的悍卒,秘密行事,务必选准要害之处,一击奏效!其余各部,加紧围城,多备舟筏,待水势稍缓,即刻准备攻城!”
“诺!”众将凛然应命。
计策已定,曹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表面上,围城的营寨越发严密,土山、箭楼日夜加筑,弓弩手轮番上前骚扰射击,给守军持续施加压力。
暗地里,于禁、乐进亲自带队,趁着夜色和雨幕掩护,在下邳城上游的泗水、沂水河道旁徘徊勘察。
他们要找的,是河堤相对薄弱、土质松软,且地势略高于下邳城的关键地段。
同时,还要避开可能存在的守军斥候视线。
连日的春雨让河水变得浑浊湍急,水位涨到了接近河堤顶部。
这给挖掘带来了困难,但也意味着一旦决口,水势将更加凶猛。
终于,在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河工指引下,选定了三处地点。
于禁、乐进各自分工,带领数百名膀大腰圆、水性精熟的士卒,携带铁锹、镐头,悄无声息地潜伏过去。
雨夜是最好的掩护。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挖掘和凿击的声响。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让每个人都成了泥猴,但没人停手。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执行一项可能决定整个战局的任务。
堤坝被一点点掏空。
松软的泥土被挖走,换成临时找来的树枝、草袋勉强支撑,但内部已然空虚。
“轰!!”
一声不算特别响亮但沉闷异常的巨响从堤坝内部传来,脚下的地面明显一震!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崩裂声!
被雨水浸泡多日、内部又被掏空的堤坝,终于承受不住上游水流的巨大压力,轰然塌陷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快!扩大缺口!”于禁吼道。
士卒们冲上前,用铁锹镐头拼命将缺口边缘的泥土扒开,让水流更顺畅地涌出。
另外两处人工挖掘点也几乎同时告破。
三道浑浊的黄龙挣脱了河堤的束缚,先是试探般涌出,随即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沿着地势,咆哮着冲向低洼处的下邳城!
“决堤了!大水来了!!!”
下邳城头,负责了望的哨兵第一个发现了异常。
远处地平线上,那一道迅速扩散、翻滚而来的黄白色水线,在黎明前的灰暗天光下,如同末日景象。
哨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凄厉地划破了雨幕和城头短暂的宁静。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洪水奔腾的速度超乎想象。
几乎在守军刚刚被惊动,匆忙敲响警锣示警的同时,第一波浑浊的浪头已经狠狠拍打在下邳城高大厚重的城墙上!
“轰隆!!!”
闷雷般的巨响。
城墙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墙头的士卒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洪水并未被城墙完全挡住,它们疯狂地寻找着一切缝隙。
年久失修的城墙段落,在洪水持续不断的冲击和浸泡下,开始出现裂缝,砖石松动、剥落。
更可怕的是,洪水沿着城门缝隙、排水孔洞,甚至直接从一些低矮坍塌的缺口,倒灌入城内!
顷刻之间,下邳城内便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靠近城墙的低洼坊市、贫民区首当其冲。
土坯房屋在洪水中如同纸糊般崩塌,来不及逃出的人们瞬间被浊流吞没,只留下绝望的哭喊和溅起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