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陷落的消息是清晨送到盱眙大营的。
传信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铠甲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渍。
他冲进中军大帐时,刘备正和关羽、张飞对着地图比划。
“主公!大事……大事不好!”
斥候扑跪在地,声音撕裂般凄厉,“吕布袭取下邳!曹豹叛变,开了西门!糜竺先生……糜竺先生生死不明,下邳……丢了!”
帐子里忽然静得吓人。
刘备手里捏着标示兵力的木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从额头到下巴,瞬间变得惨白。
身子晃了晃,伸手想撑住桌案,指尖却抖得厉害。
“你……你说什么?”刘备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不敢置信。
“三姓家奴!!!”
炸雷般的怒吼把帐子里凝滞的空气都震得嗡嗡响。
张飞豹眼圆睁,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马扎,抓起靠在帐边的丈八蛇矛就要往外冲。
“俺去宰了这忘恩负义的狗贼!!!”
“三弟!”
关羽低喝一声,跨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抓住张飞胳膊。
张飞猛挣,关羽手臂肌肉贲起,纹丝不动。
关羽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凤目里寒光闪动,但声音还压着:“下邳已失,我军腹背受敌,粮道断绝!此刻莽撞,是想让全军弟兄都死在这里吗?!”
张飞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关羽,又猛地扭头看向刘备,眼睛里全是血丝:“大哥!你说话啊!就这么算了?!”
刘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里面那点恍惚没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筹,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传令……”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撤军。放弃盱眙,退往广陵。”
“大哥!”张飞不甘心地吼。
“不退,又能如何?”
刘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张飞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前有纪灵十万大军,后有吕布占了我根基之地。我军……已陷死地。”
他走到帐边,掀开帐帘。
外面晨光熹微,淮河对岸,纪灵大营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放弃盱眙,意味着把这条费尽心力守了两个月的防线拱手让人,意味着退回广陵那个残破的城池,重新变成无根之萍。
但,没有别的路了。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很快起了骚动。
士卒们不明所以,只听到要撤退,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
将领们压着情绪,呵斥着手下抓紧收拾。
关羽亲自去布置断后的人马,张飞憋着一肚子火,把气撒在几个动作慢的士卒身上,骂得狗血淋头。
刘备站在营门口,看着匆匆忙忙打包、拆卸、装车的兵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抿出的那道纹路,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刘备放弃盱眙,南撤广陵的消息,和吕布袭取下邳的军报,几乎是前后脚送到了纪灵的大营。
纪灵正吃着早饭,听到这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把碗往案上一顿,汤汁溅出来老高。
“天助我也!刘备这厮,后院起火,不跑等死吗?”
他抹了把嘴,眼中凶光闪动,“传我将令!全军整备,追击!务必咬住刘备尾巴,把他这几万人,给我一口吞了!”
帐中将领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这两个月攻得憋屈,眼看肥肉就要到嘴,谁不兴奋?
消息也送到了刚进下邳城没两天的吕布手里。
下邳府衙比小沛那个破地方气派多了。
吕布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
陈宫坐在下首,正看着刚送来的军报。
“温侯,”陈宫放下帛书,沉吟道,“刘备撤往广陵,纪灵必然追击。若让纪灵灭了刘备,吞并其众,接下来……恐怕就要掉头对付我们了。”
吕布“嗤”了一声,把玉杯随手丢在案上:“纪灵?土鸡瓦狗罢了。他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温侯神勇,自然不惧纪灵。”
陈宫不急不缓地说,“只是,我们刚刚拿下下邳,根基未稳。若与纪灵开战,就算胜了,也是损兵折将,白白便宜了旁人。不如……”
“不如怎样?”
“不如做个和事佬。”
陈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同时邀请刘备和纪灵,来下邳一会。就说……温侯要替他们两家,调解争端。”
吕布皱眉:“调解?我凭什么管他们死活?”
陈宫笑了:“温侯,这不是管他们死活。这是让天下人看看,如今这徐州地界上,谁说了算。刘备新败,纪灵骄横,您出面调停,成了,显您威望;不成,他们两家打生打死,与我们何干?正好坐观成败。”
吕布摸着下巴想了想,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公台此言,甚合我意!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不来!”
广陵城。
城墙低矮残破,街道冷清。
刘备带着残兵败将刚进驻不久,到处是修补工事的声响和士卒疲惫的喘息。
府衙里气氛压抑。
孙乾、糜芳等人都沉着脸。
“吕布的邀请?”刘备看着手中那封措辞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意味的信,眉头紧锁。
“主公,此必是诱杀之计!吕布狼子野心,背信弃义,绝不可信!”糜芳恨声道。
他兄长糜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对吕布已是恨之入骨。
孙乾也忧心忡忡:“眼下我军势弱,吕布若与纪灵联手,我们危矣。但若去下邳,无异于自投罗网。”
关羽抚着长髯,沉声道:“吕布新得下邳,未必愿意看到纪灵趁势坐大,威胁到他。他此举,或许是真想显摆威风,当个仲裁。也可能是试探。”
张飞哼道:“二哥你想多了!那三姓家奴能有这好心肠?要俺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刘备沉默着。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等于同时得罪吕布和纪灵,在这广陵孤城,能撑几天?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断:“罢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既然‘请’,我便去走一遭。云长、翼德,点五十亲卫,随我同去。”
“大哥!”张飞急道。
“我意已决。”刘备摆摆手,“留在广陵,也是一样。不如去看看,他吕布……到底想唱哪出戏。”
下邳城西,辕门之外。
一片相对开阔的野地,被临时平整出来。
简单的木台,铺着毡毯。
吕布居中而坐,他身后站着张辽、郝萌等将,甲胄鲜明,眼神锐利。
左边,是刘备。
他只带了关羽、张飞,以及五十名风尘仆仆、眼神警惕的亲卫,站在那儿,显得有些单薄。
关羽微眯着眼,手按在青龙偃月刀的长柄上。
张飞则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着吕布,腮帮子咬得咯嘣响。
右边,是纪灵。
他带了足足两千精锐,盔明甲亮,旌旗招展,军容严整。
纪灵脸色不善,看着吕布,又瞥一眼刘备,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身后将领按刀而立,气氛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