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国还搂着卓央说,只要拿到钱,便带她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卓央心动了,两人荒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她的月事再也没来。
想到那个可能,卓央的手开始发抖。
若她真的有了孩子,被洛追发现不是他的种,自己肯定会被打死。
韩建国也未必肯管,私通、偷钱、怀孕,任何一件传出去,都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卓央慌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妇女干事带着一个懂医的女人过来,敲响房门:“卓央,开门。”
“我没事!”
“有没有事,先看过再说。”
听了妇女干事的话,卓央更慌了,她不敢开门,能拖一会是一会。
僵持片刻,妇女干事说要叫人过来撞门,卓央没办法,只能将门打开。
简单问过情况以后,妇女干事带过来的女人也说她可能怀孕,为了保险起见决定明天带她去公社诊所检查。
卓央整夜没睡。
天快亮时,她悄悄取出一封信,将写着韩建国姓名和地址的那部分撕下,塞进灶火烧掉。
剩下那封,她藏进床边一块松动的土砖后面。她不能将所有东西都毁掉。
万一韩建国肯来接她,这封信便是她逼对方认账的东西。
上午,卓央和父母干事来到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确定怀孕,月份还不算特别大,按医生估算,也有两个多月,接近三个月。
妇女干事看向卓央问:“孩子是谁的?”
卓央坐在凳子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洛追啊,还能是谁的。”
妇女干事追问:“你上回说过,你同洛追一直没有真正过夫妻生活,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卓央否认:“我什么时候说过?”
妇女干事:“验伤时,我问你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是你自己说的。”
卓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妇女干事没有逼她立刻回答,只让她先回住处休息,又说明这件事必须继续核实。
走出诊所时,卓央脚下像踩着棉花。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她。
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每一道目光落过来,都像已经看穿了她藏着的秘密。
回到陆措村,她没有进女知青屋,而是在村里游荡。
远处,陆川正从牲畜圈出来。
瑶瑶牵着初一迎上去,梅朵跟在两个孩子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刚补好的外衣。
陆川弯腰抱起初一,又抬手揉了揉瑶瑶的脑袋。
一家人站在夕阳下,说着再普通不过的话。
卓央隔着很远看着他们,胸口那股嫉恨一点点压过了恐惧。
她忽然想起牲畜棚里的那一幕。
只有李卫东知道自己进去过。
珠玛赶到时,已经是后面的事。
谁又能证明,关门以后究竟发生过什么?
卓央将手伸进口袋,那里放着一枚灰色的旧扣子。
是她前几日趁梅朵去灶房,从陆家针线盒里拿出来的。
扣子背面有一道划痕。
她见过陆川从前那件旧衬衣。
上面原先用的,正是这种扣子。
卓央捏紧它,忽然不再慌了。
韩建国不肯认她。
洛追家容不下她。
可陆川有本事,也有钱。
只要将事情坐实,梅朵为了保住这个家,未必不肯拿钱堵她的嘴。
第二天晌午,场院正在分发草料。
陆川、梅朵、珠玛和扎西都在。
卓央独自走进人群。
她脸色苍白,眼眶发红,一只手始终捂着小腹。
梅朵最先看见她:“姐,医生怎么说?”
卓央停在她面前,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梅朵。”
“有件事,我本来想烂在肚子里。”
她抬起头,越过梅朵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陆川。
“可如今有了孩子,我瞒不住了。”
闻言,陆川脸色铁黑,这女人又犯贱了,这是想让他接盘?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
卓央抬手擦了擦眼泪,接着说:“我怀孕了。”
梅朵看向她捂着小腹的手:“孩子是谁的?”
卓央没有回答,只盯着陆川。
周围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李卫东手里还抱着一捆干草,见状先皱起了眉:“你看陆川做什么?”
卓央像是被这句话逼到了绝处,捂住脸哭出声:“是他的!”
一句话落下,整个场院再次安静。
才让手里的秤砣撞在木架上,发出砰的一声。
李卫东将干草往地上一扔:“你放屁!”
“卫东。”陆川叫住他。
他的声音不高,脸上也没有慌乱,只将手里刚核过的草料单递给扎西大叔。
“账先收好。”
卓央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加厉害:“陆川,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川走到梅朵身旁:“先让她说。”
梅朵的手指有些凉,陆川伸手握住,她只僵了一瞬,便反握回来。
这个动作落入卓央眼里,让她胸口那股恨意又重了几分。
她都怀着别人的孩子找上门了,梅朵竟然还肯站在陆川身边。
凭什么?
“姐。”梅朵看着卓央:“什么时候,在哪里?”
卓央抽噎着道:“就是牲畜棚那日下午。”
“你去拿药的那回?”
“是。”
卓央抬起泪眼:“我原本只想拿点药。他关上门,不许我喊。等外头有了脚步声,他才故意叫李卫东进来,还倒打一耙,说是我勾引他。”
李卫东气得脸都红了:“门明明是你关的!”
“我到的时候,你还往陆川身上贴!”
“那是因为他先欺负了我,我害怕,想求他别将事情说出去!”
“你——”
李卫东往前一步。
陆川抬手将他拦住:“别同她吵。”
珠玛也放下病羊册,走到梅朵另一边。
“那日我赶到时,棚门是开着的。陆川站在药柜旁边,你站在门口,衣裳整齐,篮子也好好放在脚边。”
卓央立即转向她:“你来得晚,前面发生了什么,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
“那你凭什么替他证明?”
“我只说自己看见的。”
珠玛没有被她带着争:“你也该只说真的。”
卓央哭道:“你当然帮着他!村里谁不知道你同陆家亲近?”
珠玛的脸色冷了些。
陆川却先问:“卓央,你确定是在牲畜棚那日?”
卓央抬起头:“你还想不认?”
“我问你日子。”
“就是那日。”
“只有那一次?”
卓央迟疑一瞬,重重点头。
“只有那一次。”
“没有记错?”
“我这种事怎么可能记错?”
陆川没跟他争辩,朝身旁的牧民道:“麻烦,给我去请公社妇女干事过来,再请诊所替她检查的人一道来。”
卓央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想做什么?”
“查清楚。”
陆川看着她:“你说我强迫你,还让你有了孩子。这不是几句闲话能说过去的。”
卓央没有等到他惊慌求饶,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她勉强道:“我本来不想闹大。”
“是因为梅朵是我妹妹,我不想毁了她的家。”
梅朵看着她:“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孩子怎么办?”
卓央摸着小腹:“我总不能一个人背着这个罪名。梅朵,我不要名分,也不会抢你的位置。只要你们给我五百块钱,再替我找个地方安顿,我可以离开陆措村,以后永远不回来。”
梅朵眼里最后一点复杂慢慢消失。
又是五百。
上次卓央拿救命之恩压她,张口要的也是五百。
“为什么一定是五百?”梅朵问。
卓央眼神微闪。
“我一个女人要重新过日子,总得有钱傍身。”
“少一点不行?”
“少了怎么活?”
陆川点了点头。
“这句话也记下来。”
卓央脸色一变。
“记什么?”
“你指控我强迫你,也提出只要五百块钱便不再追究。”
陆川朝赶来的人群看了一眼。
“这里人多嘴杂,去队部说。”
……
公社妇女干事本就刚从诊所回来,听见消息,很快赶到队部。
替卓央检查的女医生也被请了过来。
屋里没有让无关的人进。
除了扎西大叔、公社妇女干事和医生,便只有陆川、梅朵、珠玛、李卫东与卓央。
卓央坐下以后,又说自己头晕。
妇女干事给她倒了水。
“先缓一缓。”
“等你缓过来,将方才的话从头说清。”
卓央看着桌上的纸笔。
“还要写?”
“你指控的是强迫妇女,当然要留下正式记录。”
妇女干事道:“你若不会写,我替你记。写完以后逐句读给你听,你确认无误,再按手印。”
“我会写。”
卓央拿起笔。
她的手有些发抖。
可到了这一步,外面已经有那么多人听见。若是忽然改口,她偷钱、私通的事一样瞒不住,还会白白得罪陆家。
不如咬死。
陆川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证明关门以后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下头,将牲畜棚里的经过写了出来。
写到最后,又添上一句:自己愿意离开陆措村,只求陆家给五百块钱安顿今后的生活。
妇女干事接过去,从头读了一遍。
“日子确定?”
“确定。”
“地点确定?”
“牲畜棚。”
“除此以外,陆川还在别处碰过你没有?”
“没有。”
“这五百块钱,是陆川主动答应的,还是你自己提出的?”
卓央咬了咬牙。
“我自己提的。”
“好。”
妇女干事让她签名,又取来印泥。
卓央按下手印。
红色指印落在纸上,她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
陆川直到这时才开口。
“医生,她怀孕多久?”
女医生看了卓央一眼。
“按她自己说的停经时间,再结合反应和检查,两个多月,接近三个月。”
卓央立即道:“你上午可没说得这么准!”
“月份小,只能估算,前后会有些差别。”
医生道:“但绝不是这几日才有的。”
陆川继续问:“她什么时候到陆措村?”
扎西翻开来人登记。
“今日是第十八天。”
“牲畜棚的事呢?”
“六天前。”
陆川这才看向卓央。
“六天前有的孩子,今日便接近三个月?”
卓央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医生算错了。”
“前后差个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孩子长得快些,谁能说得准?”
女医生皱眉。
“孕期不是看孩子长得快慢。”
“你停经已经两个多月,恶心、乏力也不是今日才有。即便估算存在偏差,也不可能差出两个月。”
卓央攥住衣角。
“我月事一直不准。”
“有时两三个月不来也正常。”
妇女干事翻开验伤时的记录。
“你第一次来验伤,我问过月事。你当时说已经两个月没来,只当是在城里累着了。”
“那是我随口说的!”
“这上面有你的手印。”
妇女干事将记录推到她面前。
卓央盯着那枚旧指印,一时再也说不出话。
李卫东终于忍不住冷笑。
“你到陆措村以前便两个月没来,孩子还能是陆川的?”
“除非他会隔着几百里让你怀上!”
卓央猛地站起。
“你们都帮着他!”
“我有证据!”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灰色扣子,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那天从他衣服上扯下来的!”
屋里的目光全落到扣子上。
卓央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若他没碰我,这东西怎么会在我手里?”
陆川只看了一眼。
“梅朵,你认得吗?”
梅朵将扣子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十字划痕。
“认得。”
卓央眼里顿时亮了一下。
梅朵却道:“这是陆川旧衬衣上的扣子。”
“去年秋天,原来的灰扣掉了两颗。我找不到一样的,便将剩下的全拆下来,换成了黑扣。”
她将扣子放回桌上。
“拆下来的灰扣都收在针线盒里。为了同瑶瑶衣裳上那种分开,我还在背面划过十字。”
卓央强撑着道:“既然是他的扣子,便证明我没说谎!”
“不。”
梅朵抬眼看她。
“只能证明你翻过我家的针线盒。”
卓央的呼吸一滞。
陆川朝门外叫了一声。
“瑶瑶。”
小姑娘一直让沈秋萍带着在外面等。
听见哥哥喊,她走进屋,先看了眼梅朵,又看向桌上的扣子。
“认识吗?”妇女干事问。
瑶瑶点头。
“嫂子针线盒里的。”
“你见过卓央拿?”
“见过。”
瑶瑶有些紧张,手指抓住自己的衣角。
“她去我家那回,说衣裳线头开了,问我针在哪里。我告诉她在木柜第二层。”
“嫂子去灶房以后,她打开针线盒,抓了几颗扣子放进口袋。”
“我以为她要补衣裳,就没说。”
卓央厉声道:“你胡说!”
瑶瑶吓了一跳。
陆川将妹妹拉到自己身旁。
“慢慢说。”
“还有没有看见别的?”
瑶瑶看见哥哥就在身边,胆子重新大了些。
“她还拿了一条新手绢。”
“就是嫂子用蓝线绣了小花的那条。”
梅朵看向卓央。
那条手绢,她找过两回,一直以为是不知落在了哪里。
“姐。”
“手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