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同志拿纸包的手顿了顿:“人死在这里,你问内蒙做什么?以前的事,王家自然清楚,不用你打听。”
“地方总有个名字吧?”
“陆川,你别把手伸得太长。”
屋里静了一瞬。
陆川看着他,没有继续逼问,只起身将门拉开。
“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东西带走。”
马同志看看李君茹,又看看一旁始终没离开的梅朵,最终提起纸包,沉着脸出了门。
陆川送到院口,没有再说一句客气话。
回屋时,李君茹正捂着脸,声音发闷。
“我刚才差点就问他,是不是答应了,庆山就能回来。我怎么能……”
“你是急。”
梅朵将布巾放到她手边。
“他就是看准了你着急,才拿这话哄你。”
陆川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
“以后谁再来,先听清他是谁、替谁说话。要问案子,咱们同查案的人说。私下来许这些好处的,别应。”
李君茹点头,将泪擦净。
等她回里屋歇下,梅朵才压低声音问陆川:“你觉得王大明在内蒙也干过这种事?”
“不知道。”
陆川没有顺着往下断言。
“可这人连个地方都不肯说。我只是问问以前有没有纠缠过姑娘,他便急成这样,总得找人弄明白。”
他望了一眼门外,放下杯子。
当晚,陆川将纸笔拿到桌边,重新整理这些日子的经过。
梅朵哄睡初一出来,见他另外铺了一张信纸,便在旁边坐下。
“给张爷爷?”
“嗯。明日先发封电报,再寄信。”
她迟疑片刻,轻声问:“能不能请老人想想办法,让庆山回来?”
陆川握着笔,过了一会儿才道:“先让事情完整地查。庆山后头动过的手,不能瞒着老人。可他进去救人的经过,也不能让王家改没了。”
梅朵看向纸上已经写好的几行。
“那你从头写清楚。”
“我正写。”
陆川将王大明几次纠缠、扎西托人劝阻,以及旧库房里发生的事逐样写下。自己见到的写明是亲见,听来的写清是谁说的。王庆山承认李君茹挣脱以后自己又动了手,他同样没有略过。
写到马同志登门,他将笔尖停在纸上,回想片刻,又叫梅朵帮着核对几句话。
“他先说王家愿意讲情,后头才让君茹改。”梅朵道,“我抱着初一,就站这里,听得清楚。”
陆川点头,低头补齐。
信写了好几页。梅朵给他添过一回灯油,又去看了孩子,回来时,他正在写末尾。
“张爷爷,庆山的事,请您帮着问一问。我不是想替他遮掩做过的事,只求救人的前因后果都能查清。另有王大明在内蒙的经历,也请有关的人核实,别只听王家一面之词。”
陆川读过一遍,将信折好。
次日,他把要外出的事同扎西说清,随后赶往公社。电报先告急,留下能找到自己的地方,详细经过另封进信里,一并寄出。
从邮局出来,他又去询问王庆山那边可否送些换洗衣物。得到答复后,才回村同李君茹说。
李君茹当晚就翻出王庆山的旧外衣,把脱线的袖口重新缝牢。
灯下,她一针一针缝得仔细,偶尔停下来,拿指腹压一压针脚。
“里面别留线头,他干活时总嫌扎。”
梅朵替她剪好补布,接过话。
“缝好我再摸一遍,漏不了。”
陆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去把要装衣裳的布袋抖净,放到了桌角。
等四九城回音的这些日子,王家也没有闲着。
王大明的父亲开始托人过问儿子的案子,几番消息转到老周这里,他脸上的愁色越来越重。见陆川又来公社,他将人叫到一旁。
“你还在跑小王的事?”
“衣物送过去了,我来问有没有别的事要补说。”
老周压低声音。
“他父亲那边,已经过问了好几回。陆川,你同小王再亲近,也不是他家里人。有些话,说过便算,别把自己也搅进去。”
陆川朝他看去。
“哪句话该算了?王大明纠缠过君茹,还是您答应过管住他?”
“我是替你想。”
“那就把您知道的照实说。我也照实说,谁都不用替谁添。”
陆川将布袋往肩上一挎,告辞去找办事的人。老周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脸色又沉了几分。
回村后,陆川仍要上工。到了需要外出的日子,他提前说明缘由,将手头的活安排妥当。
李卫东见他连着跑了几趟,便把他预备次日搬的石料接了过去。
“你去吧,这边我来。”
“你自己的活呢?”
“同扎西大叔说过了,一道安排的。”
李卫东弯腰试了试筐上的绳结,抬头看他。
“庆山以前也没少搭我的手。眼下我跑不上那些地方,搬几筐石头总能成。”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客气。
家里也一样。梅朵听说他要早出门,夜里便把干粮预备好;黄玉珍常来陪李君茹,见她肯吃饭、肯坐下做一阵针线,才放心回去。
珠玛的肩膀渐渐好些,轻活能做了,重的仍让陆川拦着。瑶瑶已经知道家里出了事,再想问庆山哥,便先看看大人的脸色,连收音机也没有闹着开。
陆川有一晚替她看功课,小丫头忽然问:“哥,庆山哥的鞋补好了吗?”
他停下手里的笔。
“补好了,送去了。”
“那就不会进泥了。”
陆川嗯了一声,替她把卷起的书角抚平。
……
寄往四九城的电报先到,详细的信则晚了些日子。
张爷爷收到电报以后,便先设法问过消息。等那几页长信送到,他坐在桌边,从头看了两遍,随后将老花镜摘下来。
张奶奶瞧他迟迟不说话,便问:“怎么了?孩子们出了什么事?”
“陆川没事。他那个一同下乡的朋友,为救姑娘,打死了人。”
“那姑娘呢?”
“人救下了。可后头的经过,还得查清。”
老人将信纸按原样叠齐,放回信封,起身去取外衣。
“我找人问问,先同陆川把话对上。”
又过几日,公社托人到队里捎话,说四九城那边约了电话,让陆川按时候过来等。
陆川接到话,当天便同扎西安排好次日的活。到了约定的早晨,他早早出发,在公社等到快晌午,电话才接通。
“陆川?”
听筒里有些杂音,张爷爷的声音却听得清楚。
“是我,爷爷。信您收到了?”
“收到了。你先告诉我,小王现在在哪里,姑娘怎么样?”
陆川逐样答过。张爷爷又问了几处,最后停在王庆山第二次动手那里。
“刀掉了,姑娘也已经脱身,这时候他又打了,是这样?”
陆川握紧听筒。
“是。君茹这么说,庆山自己也认。我没有亲眼看见当时动手,这一点信里也写了。”
“好,不能含糊。还有那个叫姑娘改话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自称姓马,受王家托付。梅朵当时也在,听见他让君茹承认同王大明有来往,再由王家替庆山说话。”
老人那边静了片刻。
“王家同意不同意,不能替代查案。你信里的这些情况,我会转给能联系有关地方的老同志,请他们问清楚。”
陆川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气,终于缓了些。
“还有内蒙那边……”
“我看见了。可以请求核实经历,但你眼下有的只是疑问,别先往外传。”
“我明白。我只想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拿回城哄过人。”
“该问的会问。你把姑娘照顾好,有新的情况,再来信。至于小王怎么处理,得看查清的结果,我现在也不能许你。”
“我知道,爷爷。”
陆川低下头,看着自己写满字的本子。
“能从头查清,就好。”
电话挂断,他将听筒放稳,谢过帮忙接通的人,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回到家,李君茹一看见他,便放下手里的衣裳。
“有消息了?”
“张爷爷收到信了,会替我们把情况转过去,请人完整核查。”
她抿着嘴,眼睛慢慢红起来。
“那庆山救我的事,后头的人也能知道了?”
“能。”
陆川把布袋放下,又补了一句。
“但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能有结果,还得等。”
“我等。”
李君茹点头,低头将脱线的地方重新穿好。手抖了一下,线没穿进去,她擦了擦眼睛,再试一回。
这一回,穿过了。
事情随后确实有了动静。
经过转交和联系,地方接到进一步核实的要求,既要补齐李君茹遭侵害和王庆山救人的经过,也要联系内蒙,了解王大明这些年的情况。
陆川再次去补充情况时,问话的人没有一上来便问他同王庆山有多亲近,而是先问起那位姓马的来人。
“他什么时候到你家?屋里还有谁?”
陆川翻到本子里记下的那一页,将当日情形说清,又告诉对方,梅朵也可以来说明。
同一天,扎西也到了公社,将先前请人向老周带话的经过补充完整。传话的社员同他一道来,哪一句是自己说的,哪一句是老周答的,分别讲明白。
陆川在外间等扎西出来,正将本子收进布袋,老周从廊下走了过来。
这回他没再隔着老远喊人,走到跟前,才放轻声音。
“陆川,有空没有?到屋里坐坐。”
“有事您说,扎西大叔还等着一道回去。”
老周朝旁边看了一眼:“也没别的,就是……四九城那位张老,你同他是什么关系?”
陆川扣住布袋口的手停了一下。
前些日子,这人还在劝他别往里掺和;如今关于案子的事一句没问,倒先来打听这个。
“家里的长辈。”他抬头看着老周,继续问:“李君茹同志说过的经过,交全了没有?”
“交了,都交了。”
“扎西大叔先前请您制止王大明的事,您说明白了没有?”
老周喉头动了动:“方才已经问过,我也讲了。”
“那就好。”陆川将布袋提起来,没接他想问的关系。
老周往旁边让了一步,却又不甘心,低声道:“陆川,我同王家是有些旧交,可我从没想过会出人命。要知道……”
“我们来找您的时候,也没想到。”
陆川站住,望着他。
“可君茹当时已经害怕了。”
老周剩下的话忽然说不出口。
这会扎西从里头出来,朝这边叫了一声。陆川应了一句,转身走过去。
两人聊了两句,扎西大叔看向不远处的老周说:“老周,那天你答应约束王大明以后,他有没有改?还有他到底在哪个公社下乡?具体情况,你得和组织报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