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先接了一句。
“何止有种。”
“十几个人堵着出口,他还敢把人逮公安局去了,换我得腿软。”
晒场上又闹了起来,一个个伸长脖子去看报纸上的标题,生怕自己的眼睛认错了字。
陆川,王庆山和李卫东,也被几个年轻牧民围住。
“陆知青,你们是怎么找到赌窝的,真在地下?”
“你们仨是怎么把那帮人抓住的啊,聊聊呗?”
没等陆川说话,王庆山挺直腰杆,抢先说:“你们都不知道当时可危险了,出老千的暗槽就在桌子底下。”
“牌一推过去,人家就能把好牌换走。”
“要不是陆川眼尖,巴桑二叔那张借条,早让他们抢走了。”
众人傻眼了,没发现岂不是裤衩都要输光?
看着王庆山吹牛,陆川扶额,不知道说啥好,笑笑算了。
李卫东也开口了:“我没干多大事,就是跑出去喊公安,没让他们把门堵死。”
年轻牧民们觉得新鲜,一个个听得认真。
他们从前看王庆山和李卫东,总觉得城里知青细皮嫩肉,干牧活要死要活不如他们本地村民。
如今他们把赌窝头子给抓了,众人再看两人,眼神都变了,尤其是陆川,在他们年轻人心里就是草原英雄般的存在。
这会一个牧民挤到陆川身前,仰着头问道:“陆知青,报纸上有你的照片吗?”
陆川笑着摇头:“没有。”
“报纸不是写谁多能耐,是让大家看清赌桌上的套路。”
“以后进城卖羊毛,遇到陌生人拉去玩牌,直接绕开。”
牧民点头:“确实,钱挣得再难,也不能拿一家人的口粮去赌。”
……
另一边。
几个妇女围在梅朵身边。
一个女人碰了下梅朵的胳膊说:“梅朵,你男人这回可露脸了。”
另一个女人说:“孩子还没落地,阿爸先上县报了。往后得叫你英雄媳妇。”
“别,你们可别瞎喊。”
梅朵耳根发热,手掌轻轻护在小腹上。
她嘴上不接话,目光却一直落在陆川身上。
那天他带着伤回来,衣服袖子裂开,纱布上还有血。
她气了一夜,也怕了一夜。
此刻听见村里人一声声夸自己男人,说不骄傲是假的。
珠玛凑到她耳边,故意逗她:“姐,姐夫成村里的大人物了,咱们全村都没人上过报纸。”
梅朵斜了她一眼:“什么大人物。”
“他就是爱逞能。”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等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他。”
珠玛捂着嘴暗笑,你舍得吗?
就在这时,晒场外传来一阵又急又乱的脚步声。
“巴桑!你给我滚出来!”
众人回头,只见二婶抱着孩子,手里还卷着一床毡子,正缓步走过来。
她眼睛通红,怀里的孩子被吓着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
二叔巴桑脸色一变,赶紧从人群里挤出去。
“媳妇,你回来了,别吓着孩子,咱们先回家,有话屋里讲。”
自从上次赌博把媳妇气回娘家,他都半个月没见老婆孩子了,期间听陆川的去找过,可连媳妇的面都没见着。
“回什么家?”二婶甩开二叔的手,大喊道:“家里卖羊毛的钱没了,冬储粮差点让人抢走,连我压箱底的银扣都拿去填窟窿了,还回什么家?”
刚才还在笑闹的牧民知青们,听到动静,全都闭上了嘴,望了过来。
巴桑低着头不吭声,这种时候媳妇说啥就是啥吧。
二婶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你进城前怎么说的?”
“卖了羊毛,给孩子换棉靴,给家里买茶砖,剩下的钱攒着过冬。”
“你被人骗,是那帮人心黑。”
“可他们为什么能骗到你?第一把赢了钱,你为什么不走?钱输光了,你为什么还想着翻本?”
巴桑的脸色涨红。
这些话,比那一晚顶在他脖子上的刀还难受。
他差点害掉的,不是一张借条。
是妻儿整个冬天的活路。
一位牧民婶子上前劝道:“云丹妹子,你男人也是被人下了套,不怪他。”
云丹说:“我知道。”
“可他坐上赌桌那一刻,就没想着家里还有孩子,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呜呜。”
说罢,眼泪不自觉落下来。
晒场里吃瓜众人的目光全看向一旁的巴桑。
巴桑尴尬极了,他莫名想起陆川说过要认错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又摸出身上仅剩的零钱,一起放进二婶云丹手里。
“媳妇,这是家里的钱粮钥匙,以后都归你管。”
“我不求你今天就原谅我。”
“你在娘家住,我不拦。”
“我自己欠下的窟窿,我去干活补。我把羊圈补好,把草料备好,该干的活一件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二婶。
“我以后再碰赌桌,你带着孩子走,我一句话不拦。”
二婶盯着掌心里的钥匙,眼泪掉得更凶,这年代的男人都大男子主义,不可能给女人管钱。
巴桑把钱给自己管,看来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骂。
抱紧孩子,背起包袱,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说:“还不走?留在这儿过年?”
巴桑眼前一亮,媳妇这是原谅自己了,立马追上去:“走走走,马上走。”
话音刚落,二叔巴桑就走远了。
陆川一家也正准备离开,晒场东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穿着藏青袍的公社干事翻身下马,胳膊下夹着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
“先别散,公社有通知!”
刚准备回家的牧民又停住脚,纷纷朝那面土墙围过去。
公社干事用浆糊把通知贴好,又拿手掌从上到下压平。
白纸黑字,最上头四个大字格外显眼。
忆苦思甜。
有人不识字,踮着脚往前凑。
才让会计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念道:“后天上午,公社召开忆苦思甜暨禁赌教育大会。各家出代表,青年牧民、知青和这回受骗的人家,都要到场。”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咋还要开大会?”
“我也去听听,看看那帮赌鬼到底是咋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