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信是礼拜三到的,管教代的笔,后头按了个手印。
宋振江念了两遍。
头一截说他在里头编筐,一天能编六个,管教夸过两回。
第二截说今年有减刑的名额,表现好的能报,要是有受害人那头的谅解书,报上去分量重。
第三截就一行:钱不多出,人家要多少都不出,素梅你别去低这个头。
宋振江把信纸折上。
“嫂子,他这是两头话。”
“他那脾气,嘴上说不去,手印按得比谁都深。”
刘素梅把信夹进账本,翻到写着“张家”的那一页,那页上就俩字,底下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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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张家村那天,她起了个大早。
翠兰帮着拾掇东西,一坛新出的辣白菜,坛口拿油纸封了两层,二斤红糖,一包槽子糕,两把挂面。
“嫂子,钱带不带?”
“带,不往外拿。”
“那你带着干啥?”
“人家开口问,俺得有,人家不问,俺不提。”
翠兰把红糖包又系了一道。
“空着手去是骂人,拿多了,人家当你心虚,这些正好。”
赵寡妇不晓得从哪儿听来的信,扛着锨在门口候着。
“俺跟你去。”
“你扛铁锹去?”
“张家老二那人俺晓得,赶集占人摊位叫人骂过,他要是敢跟你耍横,俺这锹……”
“你这铁锹留着铲盐。”
刘素梅把篮子挎上胳膊。
“俺去赔不是,又不是去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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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村在河东,五里地,中间过一座漫水桥。
桥面上的水刚没过鞋帮,刘素梅脱了鞋拎着,篮子举高了蹚过去。
张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门是旧木门,门神叫雨淋得剩了半张脸。
她把篮子搁在门墩上,拍了三下门。
里头有人走到门后头,停了。
“谁?”
“老井村的,刘素梅,李长顺家里的。”
门后头没动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响了一下,拉开一道缝,缝里露出半张年轻媳妇的脸。
“俺娘叫你走。”
“妹子,俺不进去,就跟大娘说几句话。”
媳妇扭头往屋里瞅,又转回来。
“俺娘说,不要钱,要人。”
刘素梅攥紧了篮子把儿。
“老李在里头,一时出不来,俺替他来,大娘要骂,骂俺。”
门缝里那半张脸缩回去了,屋里传出几句话,是个老太太的嗓子,哑,听不清。
媳妇又凑到缝跟前。
“俺娘说,你替不了。”
门合上了,门闩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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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没走。
她把篮子往门墩里头挪了挪,挪到晒不着的地方,自个儿在门口站着。
隔壁院墙上探出个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脑袋。
后来干脆出来个老婆子,端着簸箕,凑到篮子跟前瞅了半天。
“你是卖咸菜的?”
“腌辣白菜的。”
“多少钱一斤?”
“县里卖三毛五,大娘要吃,上老井村寻俺,俺给你称二斤。”
老婆子“啧”了一声,端着簸箕回去了,走到自家门口又回头。
“你站这儿没用,那老婆子犟,她男人死那年,队长上门三回她都没开。”
刘素梅冲她点了点头,脚底下没挪。
日头从东屋房脊上,挪到了院里枣树梢上。
巷口有人扛着锄头回来,三十来岁,裤腿挽到膝盖,瞅见门口的人,步子停了停,又快了。
“哟,李家的,送钱来了?”
刘素梅认得这张脸,那回上门要钱的说客后头,站着没吭声的就是他。
“五百带来了没?”
“张二哥,加的那二百,是你要的,还是你娘要的?”
张老二把锄头往墙上一靠。
“有啥两样?俺哥让你家老李撞死了,俺娘现在跟俺过,她娘不会算账,俺替她算。”
门后头咣当一声,一个搪瓷缸子从门槛底下滚出来半截。
“老二!你给俺滚进来!”
老太太的嗓子劈了,后头跟着一串咳嗽。
“谁叫你上人家要钱的?你哥的命,是钱能买回来的?你哥可是在城里当大官的!你拿他换钱!”
张老二的脸红到了脖根,扭头冲墙头瞪,墙头上那几个脑袋全缩下去了。
他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又闩上了。
屋里吵了一阵,有摔东西的,有媳妇劝的,后来就剩老太太一个人,哭两声,骂两句。
刘素梅站在门口,一句也没往里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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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了。
墙头上没人了,巷口也没人了。
刘素梅两条腿站木了,换一只脚吃劲,过一会儿再换回来。
门又拉开一道缝,这回是张老二,半边脸上有个红印子。
“俺娘叫你把东西拿走。”
刘素梅弯腰拎起篮子,红糖、挂面、槽子糕,一样一样往里收,收到那坛辣白菜,手停了。
“这坛是俺们自个儿腌的,不值钱,叫大娘尝个口。”
张老二没接,也没关门。
屋里老太太出了声。
“搁下吧。”
刘素梅把坛子放在门墩上,冲着门缝弯了弯腰。
“大娘,俺还来。”
屋里没人应。
她挎着篮子往巷口走,走了十几步,篮子里的挂面磕着红糖包,一下一下响。
身后的门又响了,有人跑出来,鞋底子踩得土路啪啪的。
是张家那个媳妇,围裙还系着,头发叫风吹乱了一绺。
她追到巷子口,回头往自家门口瞅了瞅,才挨到刘素梅跟前。
“嫂子,你别跟俺娘记仇。”
“俺不记。”
媳妇搓着围裙角,搓了半天,压低了嗓子。
“嫂子,俺娘夜里还喊俺哥。”
刘素梅搓了搓手,“五百块,俺会尽快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