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管站那个本子,刘素梅拿回作坊,压在算盘底下,压了三天。
杆子两根,线一百二十米,表一块,加上人工。宋振江拿铅笔一项一项写出来,写完了没念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先放放。”
刘素梅把纸又翻回来看了一眼,夹进账本。
“放到啥时候?”
“放到卫生科来了再说,窑里白天亮堂,人家查的是干净不干净,又不是查灯泡。”
剩下那半边地坪,是上个礼拜打完的。
宋振江揣着那两张盖了章的欠条,搭常二喜的车进了一趟县城。在红星厂厂长屋门口坐了一上午,要回来四十一块。
作坊自个儿腌的辣白菜,赵寡妇挑到镇上逢集卖了两回,又凑了四十五。
水泥拉回来那天,赵寡妇蹲在窑门口,拿指头一袋一袋戳。
“这回两边都是花了钱的,俺往哪儿跺?”
“你别跺。”
“那俺进来咋走?”
“抬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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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股长是十月初八来的。
骑个二八车,后座绑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拿红漆写着“县卫生防疫站”。
五十来岁,瘦,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进院先不说话,把车撑子踢稳了,从箱子里掏出个本子,翻开。
“刘素梅?”
“俺是。”
“上回来,是九月十七。”
吴股长拿钢笔在本子上点了点,“上回给你们提了五条,今儿一条一条看。”
赵寡妇在井边上拿胳膊肘捣马寡妇,压着嗓子。
“上回来过?俺咋不晓得?”
“你那天上镇上卖菜去了。”
“那他上回打了水走,俺还当是过路讨水喝的。”
马寡妇没顾上回她,手里的坛子盖子攥得紧紧的。
头一条是墙。
吴股长进窑,从窑门口往里走。走几步,拿手背在墙上蹭一下,翻过手来看看,再往里走。
刘素梅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落。
走到窑底,他停了,在墙根蹲下来,拿钢笔帽敲了敲。
“这块刷了几遍?”
“四遍。”
张巧云在窑门口探着半个身子,“五遍!那块是五遍!”
吴股长没回头,在本子上画了个钩。
第二条是地。
他从箱子里摸出个铁皮卷尺,在水泥地上东拉一下西拉一下,又把一碗水泼在窑底最洼的那块,蹲着看水往哪边走。
水往排水沟那边淌过去了。
“这沟谁挖的?”
“外乡两个石匠,帮着和的灰,沟是俺们自个儿照着他说的挖的。”
吴股长又画了个钩。
赵寡妇在外头听见了,把丝瓜瓤子往井台上一拍。
“俺就说那俩石匠没白吃四个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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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是人。
健康证一张一张摊在条桌上,刘素梅的、春花的、翠兰的、马寡妇的、张巧云的、赵寡妇的、小满的,最后一张,是钱寡妇的。
吴股长拿起钱寡妇那张,看得比别的都久。
院里没人吭声了。
钱寡妇站在后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往门框边上靠了靠。
“这个,是表面抗原阳性。”
吴股长把证搁下,“她在哪个工序?”
刘素梅没等旁人开口。
“后院,刷空坛子、劈柴、烧水。菜她不沾,坛口她不沾,盐她也不沾。”
“谁定的?”
“俺定的。县医院那个大夫讲了,这个病不走碗筷,俺信大夫,可你们卫生科有卫生科的规矩,俺也信规矩。”
她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过去。是宋振江拿复写纸誊的分工表,谁在哪道工序,几点上工,几点下工,一人一行。
吴股长看了半天,抬头往后院门口瞅了一眼。
“同志,你过来。”
钱寡妇不动。
马寡妇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她才挪过来,站在条桌三步开外。
“你刷坛子,刷完了谁验?”
“翠兰……翠兰妹子坐月子那阵,是素梅嫂子验。”
“刷完的坛子搁哪?”
“搁东边那排架子上,倒扣着,不叫落灰。”
吴股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分开得对。往后招人,也照这个办。”
钱寡妇站在那儿,半天才回过神,扭身进了后院,走得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马寡妇跟进去了,后院里有人吸鼻子,吸了两声,又叫马寡妇拿话岔开了。
刘素梅在条桌边上站着,把那张分工表往吴股长跟前又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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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条是账。
宋振江把坛子编号册、盐度记录表、进出库账,三本一摞,搁在吴股长手边。
吴股长随手翻开坛册。
“七号坛,八月二十一下的料?”
“八月二十一,白菜一百一十斤,盐九斤四两,二十八号翻过一回,九月五号翻过一回。”
宋振江没看本子,张口就来。
吴股长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三十三号。”
“孙建国送的那批坛子里头的,九月十二下的萝卜,九月二十那回盐度偏低,补了二两,记在背面。”
吴股长把那页翻过去,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宋振江一眼。
“你在哪儿干过?”
“省城文化馆,干了两年,以前是矿上的会计。”
“怪不得。”
吴股长在本子上画钩,这回画得比前头几个都长。
赵寡妇在门口冲张巧云比了四个指头,又比了个钩,张巧云捂着嘴乐。
刘素梅也想乐,忍住了,伸手把坛册往宋振江怀里推回去。
四条了。
还剩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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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股长从箱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对折着,展开搁在桌上,拿钢笔压着。
“第五条,水。”
“水咋了?”
赵寡妇头一个凑过来,“那井水甜,俺淘了半年坛子,手都没裂过口子。”
“上回来,我在你们井里打了一瓶,回去化验了。”
吴股长拿笔尖点着纸上一行数。
“大肠菌群,超了。超得不少。”
刘素梅盯着那行数,一个字也看不懂,就看懂了后头盖的那个红章。
“同志,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这水里,有茅坑那头渗过来的东西。”
院里一下子没了声。
赵寡妇手里的丝瓜瓤子掉在了井台上。
吴股长站起来,出了窑,往井边走。刘素梅跟着。
他站在井台上,往四下里瞅,瞅到西墙外头,停住了。
墙外是一片塌了半边的土坯,长着半人高的蒿子。
“那是啥?”
刘素梅没吭声。
赵寡妇在后头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老生产队的茅房……早不用了,塌了得有七八年。”
“塌了,坑还在。”
吴股长拿卷尺从井口拉过去,拉到墙根。卷尺不够长了,他拿脚步又量了一截。
“十四步,不到十米。”
他把卷尺收回去,“规定的是三十米以上。你们这口井,地势还比那边低,夏天一下雨,往哪边渗?”
没人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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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站在井台边上。
小虎挑水那根扁担还靠在井架上,水桶一边一个,桶底下湿了一圈。
这半个月,小虎天天来挑,一天四担,挑到作坊大缸里,大缸里的水,洗菜、刷坛子、和盐卤。
窑里那四十来口坛子,泡的都是这井里的水。
“同志,俺们腌了大半年,卖到省城,卖到县城,没听说谁吃坏了。”
“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吴股长把那张化验单叠起来,递给她。
“刘素梅同志,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窑,墙、地、人、账,我跑了全县十几个社队企业,比你们强的没几家。要是别处,我可能就让你先干着,回头再补。”
他把箱子盖扣上。
“可这是入口的东西,水上出了岔子,我这个章盖下去,回头出了事,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那咋办?”
宋振江从窑里出来,站到刘素梅边上。
“两条路。”
吴股长竖起一根指头,“一,往东边打口新井,离那茅坑远着点,打深点。”
又竖起一根。
“二,这口井要用,井台加高,四周拿水泥抹严实,井口加盖,墙外那个坑,填了,拿石灰撒透。井里投漂白粉,连投半个月,一个月以后我再来打一瓶,化验过了,就批。”
宋振江在边上没吭声,手指头在裤缝上一下一下按。
刘素梅晓得他在算。
打新井,雇人、买管子、砌井筒,一口少说三四百。
修井台,水泥、石灰、漂白粉、盖板,也得几十。
“这一个月,作坊能干活不?”
“能干,不能卖。没证的东西,往县里副食柜送,人家也不敢收。”
吴股长推着车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漂白粉,供销社就有,三毛多一斤。怎么投,你上卫生所问问陈秀芬,她晓得剂量。”
“同志,你认得秀芬?”
“她在县里培训那年,我讲过课。”
车铃响了一声,人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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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没人干活了。
马寡妇蹲在条凳边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张巧云掰着指头算,这回连一个指头都没掰下去。
钱寡妇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拎着刷坛子的刷子,站在人后头,听了半天才弄明白,脸一下子松下来,又一下子紧回去。
“那……那不是俺的事?”
“不是你。”
赵寡妇头也不回,“是那破茅坑!生产队那会儿,俺就说那茅坑挖得不是地方,队长非说离井近,挑粪方便!”
孙二爷拄着拐棍从巷口进来,听见了半截。
“谁说茅坑?”
“二爷,防疫站说咱这井水不干净,要么封了打新的,要么加盖。”
孙二爷的拐棍在地上戳住了。
“封井?”
“不是封,是加盖……”
“加盖不就是捂上?”
孙二爷往井台跟前走,走得急,拐棍在青石板上磕出一串响。
“这井打俺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全村头一口井,村名都是打它来的!解放那年发大水,全村就喝它没断过!”
刘素梅没接话。
她蹲下去,拿手摸了摸井沿。
井沿是一圈青石,被井绳磨出一道一道的槽,深的那道,能塞进去半个指头。
刚嫁过来的时候,拴住他爹带她来这儿打水,他爹就攥着她的手,叫她顺着那道槽往下放绳,说这样绳不打滑。
她站起来,把那张化验单捏在手里,转过身。
孙二爷在后头,宋振江在后头,一作坊的女人都在后头,谁也没走。
刘素梅站在井边,开了口。
“这井,老井村用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