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皮本在大壮兜里揣了两天。
第三天早起,他磨春花,非要带到学堂去,给二牛他们开开眼。
“丢了咋办?”
“丢不了,俺拿绳拴裤腰上,丢不了。”
春花寻了根麻绳给他,他真拴上了,一路走一路拍兜,拍得那本子在里头啪啪响。
晌午没到,大壮跑回了老宅。鼻子底下两道血,褂子前襟糊了一片。
裤腰上的麻绳还在,那头空了。
春花正给婆婆擦身子,毛巾往盆里一扔。
“本子呢?”
大壮张嘴就哭。
“小虎抢了,扔……扔茅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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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儿是大壮抽抽搭搭讲出来的。
下课在操场上,几个孩子围着看相片。小虎从后头挤进来,一把扯断了绳。
“绝户头的本本,有啥稀罕!”
他攥着本子一路跑回老宅后墙,扬手就扔。
大壮扒着墙头去够,叫他一拳捣在鼻梁上。
春花拿凉水给大壮拍后脖子,拍住了血,起身去了后院。
茅坑是土坯垒的,粪快满了,红皮本漂在上头,面朝下。
小虎蹲在柴火垛后头啃红薯,瞅见她,起身要溜。
春花一把揪住他后领。
小虎脖子一梗,嘴还硬。
“俺又没扔你的。”
“捞出来。”
“俺不捞!臭!”
“你扔的时候咋不嫌臭。”
她从墙上摘下粪勺,往他手里一塞,小虎不接,粪勺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又塞回去。
“你今儿不捞,俺就领你上学堂,当着你们老师的面,把扔本子的事儿从头讲一遍。”
小虎扭头冲东屋嚎。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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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爬到窗边,扯脖子喊。
“春花,一个破本子,至于跟孩子较真?”
“破本子?”
春花拿粪勺指了指茅坑。
“这是公安局发的,全乡就一本。大哥,你去县里给俺再领一本回来,俺立马不较真。”
大柱噎住了,他手在炕沿上扒了扒,到底没再较真。
隔墙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是二叔公家的儿媳,后头还跟着孙家媳妇,手里拎着刚从井台打的水,桶都没放下。
这阵势,比赶集还齐整。
小虎瞅瞅他爹,又瞅瞅墙头上那几颗脑袋,没一个帮腔的。
他攥着粪勺蹭到茅坑边,捂着鼻子捞了三回,才把本子挑上来。
“拿水冲。”
小虎提了半桶水,哗啦一浇,本子在地上打了个滚。
春花蹲下去,两根指头捏起来,红塑料皮还好,里头的纸湿了半边,相片翘着一个角。
她没嫌脏,拿围裙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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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是妮子从后山喊回来的。
他进院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后腰,额头上全是汗。
先瞅大壮的鼻子,又瞅春花围裙里那个本子。
“扔哪了?”
“茅坑。”
铁山没吭声,往小虎跟前走了两步。
小虎钻回屋往大柱身后一缩。
大柱把胳膊一横。
“铁山,你还想打孩子?上回没打着,这回想补上?”
“俺没想打。”
“那你过来干啥?”
铁山站住了,手从后腰上拿下来,又搁回去。
东屋里,炕上的老太太开口了,嗓门比哪回都高。
“打!你打!绝户头占着赵家的媳妇,还要打赵家的孙子!你一个外姓的,没儿没女,你管得着谁?”
院里没人吭声。
墙头上那两颗脑袋没缩回去,孙家媳妇的水桶,放下了。
铁山的肩膀往下塌了塌,人还站着,没往前,也没往后。
春花把围裙里的本子交给大壮,叫他拿好,自个儿进了东屋。
老太太脸冲着门,半边嘴歪着,还在骂。
“成亲三年,肚皮没个动静,不是绝户是啥……”
“娘,是俺不想生。”
老太太的话断了。
春花站在炕前头,两只手垂着。
“俺有大壮,有妮子,够了,是俺不想再生,跟铁山没关系,往后谁再拿这话说铁山,就是说俺。”
屋里屋外,静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的手在炕席上抓了两把,脸憋得发紫。
“你……你个不要脸的!嫁了人不给男人生,还有脸讲出来!”
“俺讲出来,就不怕人听。”
春花扭头冲门外。
“孙家嫂子,二婶子,你们都听见了,往外传的时候,别传岔了。”
墙头上的脑袋一下没了,紧跟着,是水桶磕在墙根上的响。
大柱张着嘴,瞅瞅老太太,又瞅瞅春花,一句也没接上。
铁山站在院当中,春花出来的时候从他跟前过,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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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春花没去作坊。
她打了盆清水,拿碱面把那本子里外擦了三遍,擦完了,夹在两张草纸中间,搁在窗台上晾。
相片翘起来的那个角,她拿米汤抹了点,拇指按了半天,按平了。
公安局那个红章还在,就是洇开了一圈。
大壮趴在窗台边看。
“娘,章花了,还算数不?”
“算数。”
“你咋晓得?”
“章是人盖的,人还在。”
大壮琢磨了一会儿,又凑过来。
“娘,你真不想要小弟弟啦?”
春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写你的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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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一后晌都在后墙根坐着。
斧子就在边上,他没摸。
赵寡妇来了一趟,在篱笆外头喊春花。
春花出去,叫她拽到了柴垛后头。
“你晌午在老宅那话,二喜的车还没出村,供销社那头就听全了。”
“传呗。”
“春花,去年冬天那五十多碗汤,你捏着鼻子灌下去的,不就是为了要孩子?”
“俺喝怕了。”
赵寡妇瞅了她半天,又往院里瞅了瞅铁山的后背,没再往下问。
“明儿上工不?”
“上。”
“那俺给你留着案子。”
赵寡妇走出去老远,又回头摇了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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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铁山吃了一个饼子,喝了半碗粥,碗一推,进屋躺下了。
他脸冲墙,背冲外。
春花收拾完锅灶,哄睡了妮子,吹了灯,在他身后躺下。
炕不大,两个人中间空着一拃宽,谁也没挪。
窗台上那个本子还晾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草纸边沿一掀一掀地响。
春花睁着眼,听他喘气。
他没打呼噜。
鸡叫头遍,窗户纸透出一点青白。
铁山还是那个姿势,背冲着她,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
“你晓得了?”
春花往被子里缩了缩。
“晓得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