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刘素梅一个人搭早班车进的城。
防疫站还是那个窗口,眼镜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小红本,拿皮筋捆着,往外一推。
“八本。”
刘素梅解开皮筋,一本一本翻名字。
翻完了,抬头。
“俺报的是九个。”
眼镜男人又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单子,压在玻璃上。
“钱桂英,表面抗原阳性。”
“啥阳性?”
“乙肝,携带。”
他拿笔帽点着单子底下那行字,“不算发病,可规定写着,直接接触入口食品的,不发证。”
“她就切个萝卜。”
“切萝卜就是直接接触。”
“能复查不?”
“半年以后再来,十回有九回还是这个。”
刘素梅把单子叠了两叠,跟红本分开揣,红本揣左兜,单子揣右兜。
出了防疫站,挂钟正好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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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进村,赵寡妇蹲在巷口等她。
“素梅,钱家那事,真的?”
刘素梅站住了。
“你咋晓得?”
“晌午井台上就传遍了,说钱家的血里有黄疸肝炎,挨一下就上身。”
赵寡妇往四下瞅了瞅,“孙家媳妇说的,她说是听她娘家人说的。”
“她娘家哪的?”
“县城边上,王营子。”
刘素梅没再问,右手隔着袄摸了摸兜里那张单子。
单子是今儿十点才到她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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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寡妇在后院切萝卜。
刀落得快,萝卜条一根是一根,码在笸箩里,比尺子量的还齐整。
刘素梅在边上站了半天,她一回头也没回。
切完一笸箩,她把刀擦干净,横在案板上。
“嫂子,俺听说了。”
“桂英……”
“俺不上案子了。”
她解围裙,解了两回才解开,叠成四方块,搁在刀边上。
“那俺回去了。”
“回去干啥?”
刘素梅把围裙拿起来,又塞回她手里。
“后院菜帮子堆成山,没人拾掇。那两头猪,振江喂一顿忘一顿,前天饿得拱圈门。你管着,一个月十二块。”
钱寡妇攥着围裙。
“比案子上少。”
“少。”
“那也行。”
她把围裙又系上了,系完扭头往猪圈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身。
“嫂子,菜帮子俺剁,猪食俺搅,俺不碰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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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躲的,是孩子。
钱寡妇的儿子小锁,九岁,弹弓打得全村最准。
平常一放学,钱家门口能蹲五六个,排着队等他借弹弓。
这天后晌,就来了一个狗蛋。
刚蹲下,孙家媳妇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拽着狗蛋的耳朵往回拖。
“谁叫你上这儿来的?啊?谁叫你来的?”
“俺借弹弓……”
“借个屁!往后不许进这个门!”
小锁站在门槛上,弹弓攥在手里,皮筋还拉着半截。
狗蛋叫拖到巷口,回头冲他喊。
“小锁,俺娘说你家有病!”
小锁把弹弓往门后一扔,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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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起,钱寡妇挑着桶去井台。
井台边上站着三个女人,孙家媳妇、牛二婶,还有马家隔壁的。
她一过去,三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你先打,俺们不急。”
牛二婶拿扁担往边上一靠,脸扭到一边去。
钱寡妇没吭声,摇辘轳,打了两桶,挑上走了。
走到巷口,她听见身后哗啦一声。
回头瞅,孙家媳妇把头一桶水倒在了井台底下。
“冲冲,冲冲干净。”
钱寡妇挑着担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一幕,赵寡妇是从自家墙头上瞅见的。
她连鞋都没提好,拎着桶就冲到井台。
“孙家的,你冲啥呢?井台是你家炕头?”
“俺冲俺的地,碍你啥事?”
“你冲的是人!”
牛二婶在边上帮腔。
“赵家嫂子,你嚷啥?那是传染病!县里都查出来了,作坊还敢用她?那咸菜卖到省城,人家吃出毛病来,全村都跟着丢人!”
“谁说作坊用她了?”
“没用她,她天天往作坊跑干啥?”
“她喂猪!”
“喂猪?喂的猪不也是作坊的猪?”
赵寡妇一下没接上来,憋得脸通红。
刘素梅这时候拎着个布兜过来了。
她没跟谁吵,走到井台边上,把布兜里的红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排在井台那块青石上,排了一溜。
“八个人,八个本。县防疫站的章,谁认字谁来瞅。”
牛二婶伸脖子瞅了一眼,没敢上手。
“钱家妹子没证,就不上案子,这是县里的规矩,作坊守。她喂猪,猪不进坛子。”
刘素梅把本子收回布兜。
“往后谁家吃了作坊的咸菜,吃出毛病,抱着坛子上作坊砸,俺不拦。”
孙家媳妇嘟囔了一句。
“那井水……”
“大夫说了,这病不走井水。你要还嫌,村东有条河沟。”
孙家媳妇把扁担一扛,桶也没打满,走了。
牛二婶跟在后头,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瞅了一眼那块青石。
赵寡妇往地上啐了一口。
“还是你那几个本顶用。”
刘素梅没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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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躲,还是躲。
后晌,钱寡妇上供销社称盐,柜台后头的小媳妇接钱的时候,拿了张草纸垫着手。
晚上,小锁蹲在门槛上,一个人拿弹弓打树叶,打下来一片,捡回来,再打。
第三天,马寡妇来作坊上工,路过钱家门口,从巷子另一头绕了半圈。
到了作坊,她自个儿先红了脸。
“俺……俺家二丫还小。”
刘素梅在条桌边上记账,没抬头。
“你绕你的,俺又没说你啥。”
马寡妇站着搓手,搓了半天,钻到后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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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刘素梅跟赵寡妇一块儿去钱家。
钱寡妇在院里刷桶。
碱面撒了一层,拿丝瓜瓤子刷,刷完拿清水冲,冲完了,又撒一层碱面。
“桂英,明儿起俺跟嫂子挑水,捎带着你那两桶。”
刘素梅把扁担往门框上一靠。
“不用。”
“咋不用?你天天跑那么老远……”
“俺上河沟挑。”
钱寡妇把桶翻过来,倒净水,又撒了一把碱面,接着刷。
赵寡妇过去要拿她手里的丝瓜瓤子,她往后一躲。
“嫂子,你别碰,俺这手。”
“你这手咋了?昨儿还给俺家二小子缝扣子呢!”
钱寡妇没理她,把桶刷完第三遍,搁在墙根晾着,桶口朝下。
她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擦手。
“俺不碰你们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