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永福的车进村那天,赵寡妇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
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见着车影就往前凑。
“来了来了!素梅,红星的车到了!”
常二喜把车倒进巷口,拉开后车厢,郝永福站在车边,掏出小本子。
“刘嫂子,这回三百斤,都装坛子里头。”
赵寡妇和马家的抬坛子,一趟两个人抬一口。
十二口坛子,装满半个车厢。
郝永福在本子上画了勾,冲常二喜摆手。
“行了,月底结。”
刘素梅站在车边。
“郝科长,月底哪天?”
“二十八、二十九,差不离。”
郝永福把本子往兜里一塞,“嫂子放心,厂里账走得明白。”
车开走了。
赵寡妇拍着袖子,咧嘴笑。
“三百斤,三毛八一斤,一百一十四!素梅,拴住的药钱有了!”
刘素梅没接话,转身进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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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那天,刘素梅起得比平常早。
她把账本翻到红星那一页,拿铅笔把“月底结”三个字圈了两道。
一百一十四,能顶作坊一个月的纯利。
拴住下月的药三十,电费四块,翠兰盖房还差那一截,剩下的能往采石场那边挪点。
卫国前两天来过,说县里那五百块手续费,大队部凑不齐。
她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郝永福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
骑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个布兜。
“刘嫂子。”
刘素梅从条桌边站起来,迎到院门口。
郝永福把车支好,从布兜里掏出一沓钱,报纸包着。
“嫂子,这是这个月的。”
刘素梅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开,一张一张数。
数到最后一张,手停了。
五十七。
院里几个人都凑过来了。
赵寡妇伸着脖子,“咋这么少?”
刘素梅抬头看郝永福。
“三百斤,三毛八,一百一十四。”
“嫂子,俺晓得。”
郝永福把车往墙根挪了挪,“可厂里这个月账上紧,百货公司那边欠俺们两个月货款,俺也没法子。”
赵寡妇一把抢过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五十七?还差五十七呢!”
“下个月补。”
“下个月?”
赵寡妇嗓门拔高了,“下个月你们还要不要货?”
“要。”
郝永福从兜里掏烟,点上,“不瞒你们说,俺这回来,还得再拉三百斤。”
院里静了。
刘素梅把钱一张一张叠整齐,用报纸包上,搁条桌上。
“郝科长,欠的那截,得写个条。”
郝永福叼着烟,愣了。
“嫂子,咱这……”
“写不写?”
郝永福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从布兜里翻出小本子,撕下一页。
“写。”
他趴在条桌上,一笔一画:
“红星酱菜厂欠老井村腌菜作坊货款伍拾柒元整,定于下月底前结清。经手人:郝永福。”
写完,他抬头。
“嫂子,不是俺赖账。一串儿都欠着,百货欠俺们,俺们欠供销社,供销社欠粮站。谁也不敢先断这根线。”
刘素梅把纸叠好,压在账本底下。
郝永福走后,刘素梅把那五十七块钱和欠条一块压在账本底下。
手按在账本上,没挪开。
账本最后一页,她记得清楚:九十六块七毛。
拴住下月的药三十,电费四块,翠兰盖房还差那一截。
红星这五十七块,下月不知道给不给得上。
她把账本翻开,拿铅笔在欠款那一栏又画了一道。
画到一半,院门口有人喊。
“素梅嫂子!”
陈卫国站在门口,拿袖子擦汗,脸上的土都蹭花了。
赵寡妇端着缸子正喝水,一扭头看见他那副样子,“卫国,你这是从哪儿跑回来的?灰成这样。”
“镇上。”
陈卫国喘了两口气,“刚开完会。”
刘素梅把铅笔搁下,“经委批了?”
“批是能批。”
“能批你这脸咋耷拉着?”
陈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材料收了,可镇里又添了一条。”
刘素梅接过来。
纸上两行字:厂房须为固定建筑;所在场地须由集体出具长期使用证明。
她看了两遍。
“咱这地不就是集体的?俺跟你按了字据的。”
“字据是按月的,一块钱一个月。”
陈卫国把纸往她跟前指了指,“人家要长期的,少说五年。”
“那你给写个五年。”
“俺写不了。”
赵寡妇把缸子往坛沿上一墩。
“你是村长,你写不了谁写得了?”
“那是打谷场。”
陈卫国扭头朝东边一抬下巴,“秋后全村扬场晒粮都在那片,场子是公社那会儿就定下的公用地。俺今年借给作坊,秋收前得腾出半边来,写五年,秋后粮食往哪儿晒?”
春花蹲在菜筐边,手里的帮子停了。
“那在边上盖间房呢?占不了多大地方。”
“更不行。”
陈卫国摇头,“打谷场上不许盖死房。再说那片地洼,去年水就是从那儿漫过来的,卫生局的人听说淹过,头一个不点头。”
院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翠兰从验坛那边走过来。
“那就得换地方?”
“得换,有墙有顶,地势高,还得是集体的,大队部能开证明。”
刘素梅把纸叠起来。
“村里这样的地方,还剩几处?”
陈卫国想了想。
“村东头老保管室,塌了。村北赵德贵家那院,封着,案子没结,动不得,剩下就村西那座旧砖窑。”
赵寡妇一拍腿。
“砖窑?那地方十来年没人去了吧?”
“十三年,自打公社不让私烧砖,窑就停了,那年水大,窑那块地高,一滴没淹着。”
翠兰皱着眉。
“那窑还能用?”
“不晓得,得去看。”
刘素梅转身回条桌,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你等等,俺跟你一块去。”
“现在?”
“现在。”
她把算盘推到宋振江跟前,“振江,账你先对着,俺去去就回。”
宋振江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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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那条道,春天刚翻了浆,一脚踩下去,鞋能陷进去半截。
陈卫国走在前头,刘素梅跟在后头。
走了一截,她开口了。
“卫国,这是镇里的意思,还是县里的?”
“镇经委的人说,是县卫生局那边要求的。办卫生许可,厂房得有保障,不能今儿租这家,明儿搬那家。”
刘素梅没接话。
又走了一截。
“修窑得多少钱?”
“不好说,得看窑成啥样了。”
远远看见砖窑了。
窑是土坯垒的,从外头看还算齐整,可窑顶塌了一角,露出里头黑洞洞的。
陈卫国推开半掩着的木门。
门轴生了锈,“吱嘎”一声,门开了。
刘素梅跟着进去,一股霉味扑过来。
窑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砖坯,上头盖着草席,草席烂了,粘在砖上。
墙角还有几个破筐,筐里不知道装过啥,早风干成一团黑疙瘩。
“素梅,你看地。”
刘素梅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手心湿了一层。
“潮的。”
“背阴,又不通风,这地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陈卫国也蹲下来,拿手指抠了抠地上的土,“得铺砖,还得垫高。”
刘素梅站起来,在窑里慢慢转。
窑不大,七八丈见方。
窑顶那个窟窿,能看见天。
她转到墙角,那几个破筐摆得挺齐整。
“卫国,这窑要是修好了,能放多少坛子?”
陈卫国抬头看了看窑顶,“窟窿堵上,地铺平,摆个五六十口没问题。”
五六十口。
刘素梅心里开始算。
现在作坊二十九口坛子,省城订单一个月八百斤,红星那边一个月三百斤。
一口坛子装三十斤,得三十七口坛子。
要是再接两家,五十口刚好够。
她没往下算,又问了一句。
“修窑得多少钱?”
陈卫国在窑里又转了一圈,“窟窿堵上,二十块砖钱。地铺砖,看你铺多厚。再雇两个人干半个月,工钱三十,零七碎八加一块,六十到八十。”
六十到八十。
刘素梅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纸。
账本上现在还剩九十六块七毛。
红星欠的五十七,下月不知道能不能给。
修窑的钱,得从翠兰盖房那笔里挪。
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卫国,这窑要是修好了,村里能给开证明不?”
“能。地是村西集体林边上的,当年砖窑就是大队办的。”
刘素梅点了下头,没再吭声。
她又在窑里转了一圈,这回走得慢,看得仔细。
转到门边,脚底下踩到个软的。
她蹲下去看,是块烂草席,草席底下压着砖。
砖边上,地上有个浅浅的印子。
新的。
刘素梅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土还松着。
“卫国,你刚才踩这儿了?”
“没,俺一进门就往里走了。”
刘素梅站起来,往门口看了看。
门外那片泥地上,也有脚印。
她没出声,转身往外走。
“素梅,你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
“俺晚上再来一趟。”
陈卫国愣了,“晚上?”
“白天人多嘴杂,这事还没定,先别让全村都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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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刘素梅一个人又来了。
她没拿马灯,怕灯亮了招人。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着那座窑,窑顶那个窟窿黑洞洞的。
她推开门,门又“吱嘎”一声。
窑里比白天还暗,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
砖坯还是那么堆着,草席还是那么烂着。
她没往里走,先在门口蹲下,摸白天看见的那个印子。
手心湿的。
可这回摸到一块干的。
就在门边,巴掌大一片,土被踩实了。
她站起来,往窑里走了两步。
墙角那几个破筐,有一个歪了。
白天她记得,那筐是正摆着的。
她走过去,筐边上还有个脚印,比刚才门口那个深。
刘素梅蹲下去,伸手在筐底摸了摸。
空的。
可筐沿上有一层新土,土还松着。
有人翻过这筐。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脚底下踩到个硬东西。
她蹲下去,摸出来一看。
烟头。
烟头还新,纸卷得齐整,一头烧过,一头还能闻见烟丝味。
刘素梅把烟头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烟她认得。
当年石桥镇早点铺被封那回,集管所的人抽的就是这个味。
她捏着烟头,站在门口往外看。
月光照在地上,门外那片泥地上,有两道脚印。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那道,脚尖朝窑里。
浅的那道,脚尖朝外。
有人来过。
进来,又出去了。
刘素梅站了一会儿,把烟头揣进兜里。
她退出窑门,把门虚掩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十来步,她又站住了,回头看那座窑。
窑顶那个窟窿,月光照不进去,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