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走到枣树底下,还没开口,老太太先瞅了瞅她的肚子,才抬起头。
“你是振江屋里的?”
“你是谁?”
“俺姓何。”
就这三个字,老太太两只手攥着皮箱把,不往下讲了。
箱子右边的锁扣坏了,拿铁丝拧了三圈,铁丝头磨得锃亮。
翠兰等了一会儿。
“你找他干啥?他欠你钱了?”
“不欠。”
“不欠钱,你在这儿杵一下午,腿不酸?”
老太太没接,反过来问她。
“他如今,还数数不?吃饭数口,走道数步,上台阶嘴里念叨一二三。”
翠兰那句“你咋晓得”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四十二锹。一天挨骂七回。一尺一个窝,一个窝三颗籽。
这些毛病,作坊里的人是这半年一点一点摸出来的。这老太太一张嘴,全讲齐了。
赵寡妇在院门口伸着脖子,等不及了。
“振江!振江!有人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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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工钱册子,铅笔夹在耳朵上。
他走到门槛那儿,往巷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转身回了作坊,门帘在身后落下,晃了两晃。
赵寡妇愣在门口。
“这……这是撞见债主了?”
翠兰扭头看老太太。老太太还攥着箱子把,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振江!”
翠兰朝院里喊了一嗓子,门帘没动。
“是俺。”老太太声音不大,“俺是他娘。”
赵寡妇手里的笤帚“啪”地掉在地上。
“他有娘?”她扭头瞪翠兰,“你晌午还跟春花讲,你遇着的男人都没娘!”
翠兰没理她。
这话是她讲的,宋振江从没提过家里人,她问过一回,他就回了一句“就俺一个”,她便当他爹娘都不在了。
“你叫啥?”
“何素云。”
“从哪儿来?”
“东山县,后嫁的那家。”何素云低着头,“男人年前没了,那边的儿女不叫俺住,说房是他们爹的。”
后嫁的,翠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当年……”
“当年的事,俺不讲。”何素云把箱子往脚边挪了挪,“讲了也是俺的不是,你们听着,还嫌俺找补。”
翠兰站着没吭声。
何素云又添了一句,声音更低。
“俺没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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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里,刘素梅把算盘推到了一边,宋振江坐在她对面,册子摊开,铅笔还夹在耳朵上。
翠兰撩开门帘,站在帘子底下,没往里走。
“你娘在外头。”
宋振江没抬头。
“站一下午了,箱子都没撒过手。”
“嗯。”
“你嗯啥?出去见一面。”
宋振江把册子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刘素梅起身,拎起墙根的空簸箕往灶屋走,从翠兰身边过的时候,压着嗓子撂下一句。
“人你先领回去,饭你管,话,叫他自个儿讲。”
翠兰还要开口,宋振江先出了声。
他冲着门帘,嗓门比平常高了一截,巷口的人准能听见。
“俺记不得你。”
帘子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翠兰转身一把掀开帘子。
何素云还站在枣树底下,没往这边挪,也没走,她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两只胳膊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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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过去,伸手拿箱子。
何素云往回一缩。
“俺自己拎,你这身子……”
“你站一下午了,腿还是你自个儿的不?”
翠兰把箱子拽了过来,不沉,里头咣当咣当,估摸就几件衣裳。
赵寡妇追上来,一把从她手里夺了去。
“你个五个月的,拎啥拎!俺拎,你扶人。”
她拎着箱子走在头里,走两步回一下头。
“大娘,你这箱子是省城货吧?锁扣咋拿铁丝拧着?”
“坏好些年了。”
“那咋不换一个?”
“换了,就不认得了。”
赵寡妇张了张嘴,没再问,拎着箱子闷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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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那屋,东墙那道缝糊了两层报纸,报纸上印着“春耕”俩大字。
何素云进门先看那道缝,看了好一阵。
“这墙,开春得塌。”
“振江讲开春盖新的。”
“他会盖房?”
“他会算盖房要多少钱。”
何素云没笑,手在袄襟上蹭了蹭,站着,不坐。
翠兰也不让,四十三块二,差三百六,素梅姐那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如今炕上又多一张嘴。
她不往下想,往灶里塞了把柴,舀面、和面、擀面。
擀面杖是振江削的,两头一样粗。
面下了锅,她在瓦罐跟前站了一下,摸出个鸡蛋,磕了进去。
何素云两只手捧着碗,吹了半天,头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咽了。
吃到一半,她停住了。
“他……恨俺不?”
翠兰坐在炕沿上,手搭着肚子。
“他没跟俺提过你。”
“一回也没?”
“一回也没。”
何素云低下头接着吃,吃得比刚才快。
“那就是恨。”
碗见了底,她拿筷子把碗沿刮了一圈。
翠兰起身去收,一弯腰,棉袄里子上那个小布袋露出一角。
何素云的手伸到半道,停住了。
“这是他缝的?”
“你咋晓得?”
“针脚一样长。”何素云把手缩回去,攥着空碗,“他六岁头一回拿针,俺教他钉扣子,他一针一针数,数到七针,多一针都不缝。”
翠兰低头,拿指头肚顺着布袋边摸过去。
一,二,三……
七针。
振江缝了两宿,她揣了这些天,从没数过。
“大娘,你今儿睡这儿。炕小,你睡里头。”
“那振江……”
“他今儿不定回来。”
何素云没再问,把空碗搁上灶台,又拿起来,舀瓢水,自己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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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宋振江没回来。
翠兰披上棉袄出门,往作坊去。巷子黑,她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托着肚子,一步一步挪。
作坊的窗户纸透着亮。
她没进去,在窗根底下拿指头捅了个小眼,往里瞅。
宋振江坐在条桌前,算盘摆在正当中,两只手压在算盘上,铅笔还夹在耳朵上,一直没取下来。
翠兰看了一袋烟的工夫。
算盘上,一颗珠子都没挪过。
吃饭都要数口的人,坐了一晚上,一个数没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