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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334章 他找上门要那七百三十二块,一分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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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他找上门要那七百三十二块,一分没给

全村人给陈卫国凑的八桌酒席,散了才三天,麻烦就上门了。

那天夜里,陈卫国在大队部画图纸。

采石场重开的方案,他画了半个月,草图改到第七遍。

采面往哪个方向推,台阶留多高多宽,放炮的警戒圈划在哪儿,排水沟往哪儿引,一条一条,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门帘一挑,一股酒气先进来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棉袄敞着怀,脸喝得通红。

陈卫国抬起头,铅笔没停。

“德厚哥,这么晚了,有事?”

“有事。”

赵德厚进屋,往桌前的凳子上一坐,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卫国,俺不跟你绕弯子。德贵那笔钱,啥时候给?”

铅笔停了。

那笔钱,七百三十二块。

洪水退了以后,从赵德贵家地窖里起出来的,拿麻袋装着,一块一块全是票子。

乡里来人验过,封了条,备了案,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一年多了,分文没动。

“德厚哥,这钱咋说,你比俺清楚。”

陈卫国把铅笔搁下。

“赃款。封条是乡里贴的,案子还没结。”

“啥赃款不赃款的!”

赵德厚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是俺赵家的钱!德贵人没了,俺是他哥,不给我给谁?”

“钱上沾着啥,你也清楚。”

陈卫国声音平得很。

“河道让他填了,堤让他扒了,洪水下来,村里走了五个人。这钱哪来的,一查一个准。”

“你少拿这话压俺!”

赵德厚站起来,酒气喷过来。

“俺案子挂着,工作没了,可俺还没进去!家属有权拿!”

“有权拿,行。”

陈卫国点头。

“你去乡里,开张批条。批条拿来,俺当着乡里干部的面拆封条、点钱,一分不少给你。”

“你——”

“没有批条,一分没有。”

赵德厚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你要闹,也行。”

陈卫国接着说。

“明儿一早俺陪你去乡里,当着马副乡长的面,把这钱的来龙去脉摆一摆。乡里说不通,咱去县里。”

屋里静了。

外头的风刮着窗户纸,噗噗地响。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半天,冷笑了一声。

“陈卫国,你行。村长了,支书了,八桌酒席,你风光了。”

“俺风光不风光,跟这钱没关系。”

“没关系?”

赵德厚往桌上凑。

“俺打听过了,修堤那阵子,村里穷得叮当响,你连自己的补贴都贴进去了。”

“七百三十二块就在你柜子里锁着,你一分没动?俺不信,天底下没这样的人。”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掏钥匙,开锁,拉开抽屉。

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白条,条上盖着乡里的章,章旁边一行小字,是封存那天写的日期。

他把信封递到赵德厚面前。

“你自己看。封条,乡里的章,日期。一年零四个月,动过没有,你长着眼睛。”

赵德厚盯着那个信封,没接。

“德厚哥,俺跟你说句实话。”

陈卫国把信封放回抽屉。

“村里最难的时候,俺不是没瞅过这个抽屉。修堤缺料钱,俺一宿一宿睡不着,就坐在这儿。”

“可俺没动。”

他顿了顿。

“这钱不是俺的,也不是你的,是死在石坑底下那些人的,是洪水里那五个人的。谁动它,谁晚上睡不着觉。”

赵德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半天,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棉袄领子。

“行,陈卫国,你行。”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了,没回头。

“你等着。”

门帘一撂,人没了,酒气散了一半。

陈卫国站在门口,没急着回屋。

院子外头的土路上,赵德厚的脚步声没往村东赵家老宅去,拐了个弯,朝村西去了。

村西,牛四他表叔家,就在那条巷子。

深更半夜,一个案子挂着的人,往赌鬼亲戚家去。

陈卫国回身把门闩上,抽屉推好,锁了,钥匙揣进怀里,又拽了拽锁鼻子,纹丝不动,才松手。

桌上的图纸还摊着。

第七遍草图,采面的台阶描了又描,橡皮屑堆在纸角上。

他拿起铅笔,接着画。

画着画着,笔尖在警戒圈的标注线上顿了一下。

上回塌坡,赵德贵叫人在坡底下掏着挖,不留台阶,掏空了脚,整面坡坐了下来。

刨出来十多个。

最小的十九,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陈卫国把那条警戒线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哪条线都粗。

画了不知道多久,外头鸡叫了一遍。

他揉了揉眼睛,把图纸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提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

“先剥后采,台阶放炮,绝不重蹈覆辙。”

写完,铅笔搁下了。

他站起来,把图纸码齐,压在那个锁着的抽屉上头。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桌上还摊着村里的花名册,前两天统计冬储粮的时候翻出来的,他没收。

名册上,赵寡妇家的“崔有财”三个字拿红笔划了杠,旁边添了“亡故”。

往下翻,张张巧云家的、钱寡妇家的、马寡妇家的,一个一个红杠。

他数过。

全村一百四十三口人,三十七户。

有男人的,二十一户。

没男人的,十六户。

十六户里头,最小的媳妇二十五,最大的四十出头。

去年生了两个娃,死了三个人。

他把花名册翻回去,盖在图纸底下。

重开矿场的报告,明天一早还得往乡里递。

铁山当年就是跟着采石队进的村,老李也是。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外的台阶上,半截烟头,还冒着一点红星,刚掐灭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