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拴住趴在诊室的窄床上,大夫揭了纱布看了看穿刺的位置,拿棉球擦了一遍,又贴回去。
没渗血,不用住院。回去等着,三天后来拿结果。
刘素梅点了下头,扶着拴住出了医院,他后腰贴着新纱布,走路直挺挺的,不敢弯。
“娘,回招待所吧。”
“回去干啥?饿着肚子等?”
她没往招待所那边拐,拽着他顺马路往火车站方向走。
“招待所不是有饼子?”
“饼子凉,硬,你刚扎完针,吃点热乎的。”
拴住还想犟,刘素梅已经看见那家饭店了。
火车站斜对面,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红纸——“国营饭店”。
门口飘出一股肉味,拴住的脚步慢了半拍。
“娘,这儿贵。”
“贵也吃。”
进门,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写的菜价,阳春面一毛,肉丝面七毛。
七毛,老井村一碗素面才两毛。
刘素梅走到窗口掏钱。
“两碗肉丝面。”
拴住在后头拽她袖子。
“娘,一碗就行,俺吃一碗,你吃饼子。”
“两碗。”
刘素梅把票拍在取饭口。
“一人一碗,谁也别让谁。”
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
面端上来了,粗瓷大碗,汤上漂着油花,肉丝切得细,码在面上头,数得清,七八根。
拴住咽了口唾沫。
“吃。”
他抄起筷子,头一口下去烫得直哈气,含在嘴里来回倒腾,也不舍得吐出来。
刘素梅看着他。
这孩子在家吃饭从来是慢的,左边嚼两下换右边,这会儿顾不上了,呼噜呼噜,汤溅到下巴上都不擦。
她自己那碗没动筷子。
拴住吃了半碗,抬头。
“娘,你咋不吃?”
“俺不饿,早上吃了。”
“你早上就啃了半块饼子。”拴住把筷子一放,“俺看着你啃的。”
“俺胃口小。”
拴住不信,他拿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肉丝拢了拢,一筷子夹起来,搁进她碗里。
“干啥?”刘素梅拿筷子挡。
“你吃。”
“俺不爱吃肉。”
她把肉丝夹回去。
拴住又夹过来。
她再夹回去。
第三回,拴住把碗往自己怀里一抱,筷子横在碗口上。
“娘,你不吃,俺也不吃了,这半碗就搁这儿,谁也别动。”
邻桌一个等车的老汉看乐了。
“大妹子,娃孝顺,吃了吧。”
刘素梅看着碗口上横着的那双筷子。
这孩子,才挨了一针骨穿,腰还直不起来,倒跟她横上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咸,咸得发苦,喉咙口堵了一下,使劲咽下去。
“喝了喝了,行了吧。”
“光喝汤不算,肉也得吃。”
“张拴柱,你管起你娘来了?”
“俺就管这一回。”
刘素梅把那几根肉丝吃了,肉丝没啥味,柴,可她嚼了很久才咽。
拴住这才把碗放回桌上,把剩下的面呼噜完,汤喝得见了底,碗底两根肉丝也拿筷子尖挑出来吃干净。
“饱了?”
“饱了。”他抹了把嘴,“娘,这面真好吃,比咱铺子的强。”
“废话,七毛钱一碗,能不强吗。”
刘素梅把碗摞起来。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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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饭店,日头正好。
街边有个书摊,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旧书旧杂志摊了一地。
拴住蹲下去翻了几本,从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乡镇企业经营指南”,三毛钱。
翻了两页,合上了,放回去,摆整齐。
“咋不买?”
“学校图书室有,借着看就行。”
刘素梅没戳穿他,兜里揣着五块钱助学金的人,三毛钱的书舍不得买,这钱他留着干啥,她心里清楚。
娘俩顺着街往回走。
省城中午人多,自行车按着铃铛从身边过,商店门口的大喇叭放着歌。
路过一面白灰墙,红漆大字——深化改革,搞活经济。
刘素梅扫了一眼,没停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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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拴住趴床上看书。
刘素梅坐在床沿,把窗台上那瓶辣白菜拿过来,翻过来,瞅瓶底。
一行小字:红星食品厂,省城郊区红旗公社。
厂。
她把瓶子搁回去,从兜里摸出铅笔头,又摸出那张撕剩的账本纸,翻到背面。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
第一行:瓶子,多少口,多少钱。
第二行:标签,找谁印。
第三行她停了,铅笔头在纸上点了好几个点,半天没落下来。
作坊挂的是大队荒地租约,连个体户执照都没办下来,没有厂,前两行写了也是白写。
挂靠谁?挂靠哪儿?
对面床上,拴住翻书的动静停了。
“娘,你写啥呢?”
“算账。”
“又算账。”他嘟囔了一句,翻回去了。
刘素梅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跟那张化验单挤在一处。
窗外头,火车站方向传来一声汽笛,闷沉沉的,拖了好长一截尾巴。
拴住那边没了翻页的声儿。
她扭头一看,孩子睡着了,书扣在胸口上,后腰的纱布露出一角,边上洇了一小块暗红。
刘素梅站起来,把他的书拿开,被子往上拽了拽,手碰到纱布旁边的皮肤,凉的。
她缩回手,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兜里那张纸硌着大腿,硌得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