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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257章 烂泥里选出来的村长,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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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烂泥里选出来的村长,全票通过

陈卫国从县里回来的时候,驴车上多了一张盖了红章的批文。

修堤批了。

铁山赶着车进村,远远就看见打谷场上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停。”

陈卫国跳下车,脚落在地上,靴子陷进了半干的淤泥里。

打谷场晒了七天,淤泥表面结了层薄壳,一踩就碎,底下还是软的。

板凳不够,大部分人蹲在地上,裤腿沾满泥点子。

赵德贵死了,大队长的位子空了。

乡里昨天派人来通知的——按规定得选新人。

陈卫国没往前站,他靠在场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

“选谁?”

老陈头蹲在最前头,旱烟锅子搁在膝盖上,没点。

没人吱声。

王老蔫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抠泥块,抠了半天,泥块碎了一地。

“选个年轻的吧。”

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年轻能顶个屁用?”

后头有人呛了一句。

“赵德贵还不够老?老了又咋样?”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赵寡妇突然站起来了。

她坐在第二排,头发还没洗干净,灰扑扑的贴在脸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

“俺选卫国!”

她的手举得老高,胳膊绷得直直的。

打谷场上安静了两息。

徐寡妇站起来了,也举手。

张巧云、马寡妇、春花——

寡妇们的手举得比谁都快,比谁都高。

铁山蹲在地上,拿手背抹了把脸,手也举起来了。

几个民兵对视一眼,手跟着举起来。

老陈头咳嗽一声,慢慢抬起胳膊。

王老蔫的手指头还在抠泥块,抠着抠着,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陈卫国,又看了眼周围举起来的那些手。

他是赵德贵的老邻居,这些年从不多说话。

但这回——

他的手举起来了,举得很慢,抖得厉害。

没有第二个候选人。

全票。

陈卫国从树底下走出来,靴子踩在淤泥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走到打谷场中间,低头看了看脚下——靴子陷进去半寸。

他抬起头。

“俺接了。”

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支书、村长一肩挑。”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批文,红章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修堤的事,批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三秒。

“早批不就没死人了吗!”

赵寡妇嚎了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拍着淤泥,拍得泥水四溅。

哭声传染开了。

徐寡妇捂着脸哭。

马寡妇抱着膝盖哭。

几个老头子也红了眼眶,扭过头去抹眼泪。

王老蔫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小坑。

翠兰站在人群后面,没哭。

她手插在围裙兜里攥着,兜里空的,那截旧麻绳已经被洪水冲走了。

陈卫国等哭声小了一些。

“第二件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在掌心里攥了攥,哨子有点烫手,太阳晒的。

“救济粮的申请,俺已经递上去了,县里答应了一批。”

哭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寡妇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嘴巴张着。

“活人比死人重要。”

陈卫国说完这句,顿了顿。

“哭完了,干活。”

打谷场上没人动。

铁山第一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

“搬砖。”

他转身往场外走,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

赵寡妇走到陈卫国面前,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翠兰也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人散了。

---

傍晚。

陈卫国站在河堤决口边上,手按着断裂的堤面。

泥土湿冷,摸上去软得跟烂菜叶子似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翠兰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两个窝窝头。

她走到他旁边,把篮子搁在地上。

“吃点。”

陈卫国回头看了她一眼。

翠兰的脸色还是白的,裤腿上沾着泥,腰板挺得很直。

“翠兰——”

“别说。”

她打断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俺那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个像样的村长。”

她头也不回,走了。

陈卫国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

窝窝头是凉的,有点硬,嘎嘣响。

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决口。

太阳偏西了,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落在决口处的烂泥上。

他吃完一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掏出日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修堤需三百人工,砖石木料若干,明日去乡里要物资。”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粮不够,得想办法。”

合上本子,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决口,口子张着,黑洞洞的。

转身往村里走。

炊烟开始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很淡。

铁山和几个外村来的民兵在清理倒塌的房子,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搬,摞在路边。

赵寡妇蹲在自家门口,拿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陈卫国走到村委会门口。

门还是歪的,洪水冲过之后没人修。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墙上的石灰皮大片大片往下掉。

桌子还在,但桌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平。

拿起笔,开始写清单:

砖,五千块。

木料,二十根。

水泥,三吨。

人工,三百。

粮食……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墨点慢慢晕开。

门被推开了,铁山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卫国。”

“嗯。”

“这是春花让俺拿来的,说是村里几家凑的粮票,不多,三十来斤。”

陈卫国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粮票皱皱巴巴的,有的边角都磨破了。

“替俺谢谢她们。”

铁山“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铁山。”

“啥事?”

“明天一早,跟俺去趟乡里。”

“拉物资?”

“嗯,还得去趟县里。”

铁山愣了一下。

“又去县里?干啥?”

陈卫国没答,他低头在“粮食”后面写了个数字:

三千斤。

然后把纸叠起来,装进兜里。

“赵德贵家那个铁皮箱子,还得用。”

铁山的手搁在门框上,手指头收紧了。

“那箱子里的东西——”

“能换三千斤粮食。”

“这事还要让宋振邦知道,他兴许能用上。”

屋里安静了几息。

外头传来搬砖的声音,砖头磕着砖头,咔咔响。

铁山转身走了。

陈卫国坐在桌前,手撑着额头,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屋里的影子一点点爬上墙。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黄铜芯子沾了汗。

他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从破窗户钻出去,在村子上空飘了一圈。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夜色里,村口那条土路上,有灯光在晃。

不是马灯,是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