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从县里回来的时候,驴车上多了一张盖了红章的批文。
修堤批了。
铁山赶着车进村,远远就看见打谷场上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停。”
陈卫国跳下车,脚落在地上,靴子陷进了半干的淤泥里。
打谷场晒了七天,淤泥表面结了层薄壳,一踩就碎,底下还是软的。
板凳不够,大部分人蹲在地上,裤腿沾满泥点子。
赵德贵死了,大队长的位子空了。
乡里昨天派人来通知的——按规定得选新人。
陈卫国没往前站,他靠在场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
“选谁?”
老陈头蹲在最前头,旱烟锅子搁在膝盖上,没点。
没人吱声。
王老蔫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抠泥块,抠了半天,泥块碎了一地。
“选个年轻的吧。”
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年轻能顶个屁用?”
后头有人呛了一句。
“赵德贵还不够老?老了又咋样?”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
赵寡妇突然站起来了。
她坐在第二排,头发还没洗干净,灰扑扑的贴在脸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
“俺选卫国!”
她的手举得老高,胳膊绷得直直的。
打谷场上安静了两息。
徐寡妇站起来了,也举手。
张巧云、马寡妇、春花——
寡妇们的手举得比谁都快,比谁都高。
铁山蹲在地上,拿手背抹了把脸,手也举起来了。
几个民兵对视一眼,手跟着举起来。
老陈头咳嗽一声,慢慢抬起胳膊。
王老蔫的手指头还在抠泥块,抠着抠着,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陈卫国,又看了眼周围举起来的那些手。
他是赵德贵的老邻居,这些年从不多说话。
但这回——
他的手举起来了,举得很慢,抖得厉害。
没有第二个候选人。
全票。
陈卫国从树底下走出来,靴子踩在淤泥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走到打谷场中间,低头看了看脚下——靴子陷进去半寸。
他抬起头。
“俺接了。”
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支书、村长一肩挑。”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批文,红章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修堤的事,批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三秒。
“早批不就没死人了吗!”
赵寡妇嚎了一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拍着淤泥,拍得泥水四溅。
哭声传染开了。
徐寡妇捂着脸哭。
马寡妇抱着膝盖哭。
几个老头子也红了眼眶,扭过头去抹眼泪。
王老蔫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个个小坑。
翠兰站在人群后面,没哭。
她手插在围裙兜里攥着,兜里空的,那截旧麻绳已经被洪水冲走了。
陈卫国等哭声小了一些。
“第二件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在掌心里攥了攥,哨子有点烫手,太阳晒的。
“救济粮的申请,俺已经递上去了,县里答应了一批。”
哭声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寡妇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嘴巴张着。
“活人比死人重要。”
陈卫国说完这句,顿了顿。
“哭完了,干活。”
打谷场上没人动。
铁山第一个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
“搬砖。”
他转身往场外走,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
赵寡妇走到陈卫国面前,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翠兰也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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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陈卫国站在河堤决口边上,手按着断裂的堤面。
泥土湿冷,摸上去软得跟烂菜叶子似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翠兰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是两个窝窝头。
她走到他旁边,把篮子搁在地上。
“吃点。”
陈卫国回头看了她一眼。
翠兰的脸色还是白的,裤腿上沾着泥,腰板挺得很直。
“翠兰——”
“别说。”
她打断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俺那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个像样的村长。”
她头也不回,走了。
陈卫国拿起窝窝头,咬了一口。
窝窝头是凉的,有点硬,嘎嘣响。
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看着决口。
太阳偏西了,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落在决口处的烂泥上。
他吃完一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掏出日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修堤需三百人工,砖石木料若干,明日去乡里要物资。”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粮不够,得想办法。”
合上本子,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决口,口子张着,黑洞洞的。
转身往村里走。
炊烟开始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很淡。
铁山和几个外村来的民兵在清理倒塌的房子,砖头一块一块往外搬,摞在路边。
赵寡妇蹲在自家门口,拿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陈卫国走到村委会门口。
门还是歪的,洪水冲过之后没人修。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墙上的石灰皮大片大片往下掉。
桌子还在,但桌腿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平。
拿起笔,开始写清单:
砖,五千块。
木料,二十根。
水泥,三吨。
人工,三百。
粮食……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墨点慢慢晕开。
门被推开了,铁山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卫国。”
“嗯。”
“这是春花让俺拿来的,说是村里几家凑的粮票,不多,三十来斤。”
陈卫国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粮票皱皱巴巴的,有的边角都磨破了。
“替俺谢谢她们。”
铁山“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铁山。”
“啥事?”
“明天一早,跟俺去趟乡里。”
“拉物资?”
“嗯,还得去趟县里。”
铁山愣了一下。
“又去县里?干啥?”
陈卫国没答,他低头在“粮食”后面写了个数字:
三千斤。
然后把纸叠起来,装进兜里。
“赵德贵家那个铁皮箱子,还得用。”
铁山的手搁在门框上,手指头收紧了。
“那箱子里的东西——”
“能换三千斤粮食。”
“这事还要让宋振邦知道,他兴许能用上。”
屋里安静了几息。
外头传来搬砖的声音,砖头磕着砖头,咔咔响。
铁山转身走了。
陈卫国坐在桌前,手撑着额头,窗外的光越来越暗,屋里的影子一点点爬上墙。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哨子,在手心里翻了个面。
黄铜芯子沾了汗。
他把哨子含进嘴里,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从破窗户钻出去,在村子上空飘了一圈。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陈卫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夜色里,村口那条土路上,有灯光在晃。
不是马灯,是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