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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252章 赵德贵摔了门,他在雨里站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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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赵德贵摔了门,他在雨里站了半宿

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春花站在门槛上。

雨浇着,她头上顶了块麻袋片。

大壮和妮子的换洗衣裳已经打了包袱搁在门口,粮食和腌菜坛子全推到了灶台最高那层架子上。

铁山脚步顿了一下。

“大壮和妮子呢?”

“送赵姐那边了。”

铁山“嗯”了一声,拎着铁叉接着往前走。

春花在后头喊了句:“你那个胳膊别碰水。”

铁山没回头,左前臂上缠的布条早湿透了,渗出来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旧伤口又裂了。

---

九户搬完了。

剩一户。

赵德贵家。

村东偏北,靠着河堤弯口最近的那段。

当年他堵了泄洪口,占了五亩集体地,院墙往外扩了两道,院子比全村哪一户都大,青砖到顶,瓦房三间。

陈卫国站在赵德贵家门口,铁山跟在后头,铁叉杵着地面。

拍门。

一遍,没人应。

两遍,院里头狗叫了,铁链子哗啦拖着地面。

三遍。

门从里头拉开一道缝,赵德贵的脸探出来,头发乱着,棉袄外头套了件旧褂子,扣子没系。

“谁?”

“赵叔,俺,陈卫国。”

赵德贵把门拉开了半扇,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

“大半夜的你搞啥名堂?”

“赵叔,河堤东段渗水了,裂纹扩了,你家离泄洪口最近,先转移一下。”

“转移?”赵德贵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转到哪儿去?”

“村西头高地上,赵寡妇家那边能腾出地方。”

“放屁。”

赵德贵两手抱在胸前,往门框上一靠。

“那泄洪口是俺三十年前就堵死的,啥时候出过事?三十年了,年年下雨,哪年淹过?你吓唬谁呢?”

“赵叔,今年不一样,堤面裂了四道口子,最宽的三根手指头塞得进去,里头往外冒温水——”

“三根手指头?”赵德贵撇了撇嘴。

“三根手指头的裂缝你就要全村搬家?你当支书才几天,懂个屁的水情!俺在这河边住了五十多年,哪年雨季堤上不裂两条缝?退了水拿泥一糊就完了。”

“赵叔,这回不是普通的裂……”

“有啥不普通的?”赵德贵的嗓门拔上去了。

“你陈卫国是支书还是算命先生?你说发水就发水?你有本事你让县里来人看!县里都没发话,你一个毛头小子在这儿瞎指挥?”

陈卫国站在雨里,水顺着军用雨衣帽沿浇在脸上。

“赵叔,县里递了四回报告,每一回都被你弟弟退回来了。”

赵德贵的脸沉了。

“你啥意思?你是说俺弟弟故意卡你?”

“俺没说故意不故意,俺就问一句,河道弯口的泄洪道被填了,四丈宽的水道剩不到两丈半,这事谁干的,你心里清楚。”

赵德贵的手从胸前放下来了,攥着门板边沿。

“陈卫国,你给俺听好了。”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那块地是俺三十年前开的荒,公社时候就归俺使,大队里没人说过一个不字,你新来的,搞不清状况就别乱咬人。”

“赵叔!”

“滚!”

门摔上了。

门板哐当撞着门框,震下来半框子土坯渣子。

门框上糊的旧报纸被震掉了一条,飘进雨里,贴在陈卫国的军用雨衣前襟上,又被风刮走了。

院子里狗叫了两声,铁链子拖着地面哗啦响了一阵,歇了。

陈卫国站在门口没动,雨浇了满头满脸。

铁山走过来,铁叉从右手换到左手。

“走吧。”

“他后头还有王瞎子家。”

---

王瞎子家两间土坯房,油毡纸顶,墙根底下的泥皮被雨泡得往下掉。

门没插,一推就开。

王瞎子坐在灶膛前烤火,眼珠子白蒙蒙的,听见脚步声把脑袋转过来。

“谁?”

“俺,铁山,叔,河堤不太对劲,您跟小石头先挪一挪。”

“好好好,你说挪就挪。”

王瞎子摸着灶台沿站起来,一条腿跛着,拄着棍子。

铁山往里屋探了一眼。

小石头蜷在炕角,十三四岁的哑巴,瘦得肋骨一根根支着褂子,他怀里搂着家里那条老黄狗,狗瘦得跟他一个模样,尾巴夹在腿间,鼻子埋在小石头腋窝里,发着抖。

铁山拍了拍小石头肩膀。

“走,跟叔走。”

小石头摇头,两只胳膊箍着狗脖子,指节泛白,嘴里呜呜地叫,发不出字。

“他怕狗没人要。”王瞎子在门口叹了口气,“这狗跟了他八年了。”

铁山没多说,弯腰一只手抄着小石头的腰,往肩上一扛。

小石头在肩膀上扑腾,两条腿蹬着。

老黄狗从炕上跳下来了,爪子在湿砖面上打着滑,追出来拱铁山的裤腿,尾巴摇起来了。

铁山拍了小石头屁股一巴掌,把人放下来。

“你看,狗自己就跟了。”

小石头回头,老黄狗蹲在他脚边喘着气。

哑巴咧了嘴,牙缺了两颗。

一手搀着王瞎子,一手拽着狗脖子上的草绳,三个活物趟着水往村西头挪。铁山在后头跟着。

走到半道上回了一次头。

赵德贵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透出一团昏黄。

五十多年没淹过。他赌的是老天爷的面子。

---

陈卫国等在村口岔道上。

铁山把情况说了,十一户,九户搬了,春花那边自己提前动了手,赵德贵——不搬。

陈卫国把哨子在手心里翻了个面,黄铜芯子沾了雨水。

“不管他了。”

远处河道方向,水拍堤岸的声音忽然重了。

不是之前那种闷沉沉的拍击——是一下短促的“咔”,闷在水声和雨声底下,不留意听不见。

铁山扭头。

“听见了没?”

陈卫国已经迈开步子了,军用雨衣的下摆被风掀着啪啪打腿。

“铁山,你回去守着春花和孩子。”

“你一个人上堤?”

陈卫国的背影钻进了雨幕里,马灯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两下。

铁山攥着铁叉站在岔道上。

雨声里头,那个“咔”的声音又来了。

比刚才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