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环一个多月了。
春花来了两回月经,准的,二十八天一轮,该来的时候一天不差。
铁山嘴上不问,但春花分辨得出来。
每天从河滩收工回来,进门先往灶房扫一眼,灶台边上要是晾着洗过的布垫子,他肩膀就矮下去半寸,扛铁镐的手换个肩,闷头进院劈柴。
第二回月经来的时候,铁山正在院子里修鸡笼。
春花从茅房回来,进灶房翻了翻柜子找草纸。
铁山手里的铁丝拧歪了,没拧好,鸡笼口豁着一块。
他蹲在那儿拧了半天,拧过去拧回来,芦花鸡从豁口钻出来,绕着他脚踝转了三圈。
晚上,大壮和妮子在外间睡了。
铁山侧身躺着,鼻子对着春花后脑勺。
“春花。”
“嗯。”
“今天……来了?”
春花翻过身,脚在被窝里踹了他小腿一记。
“你咋知道的?”
“俺看见草纸了。”
春花把脸埋进枕头。
安静了一阵,铁山的手从被子底下摸过来,搭在她腰上。
“大夫说刚摘了环身子要调养,不急。”
“俺没急。”
“那你天天回来盯着灶台上瞅啥?”
铁山的手在她腰上顿住,往回缩了半寸,停在那儿。
过了好一阵,声音压得极低。
“那……啥时候能成?”
春花翻了个身,脊背冲着他。
“你问俺,俺问谁去?”
铁山不吭声了。
被窝里两个人各怀心思,大壮在外间翻了个身,呼噜断了一截又续上。
“铁山。”
“嗯。”
“你说……会不会怀不上?”
铁山撑着胳膊肘半坐起来。
“咋可能怀不上?你生过大壮和妮子,又不是——”
“那是跟大牛生的,谁知道换了个人行不行。”
话一出口春花自己先愣了,这话说得不对味,但收不回去了。
铁山也愣了,胳膊肘陷在褥子里,嘴张着,三四息没合上。
“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春花拽过被角蒙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棉被里头,“俺就是瞎说。”
铁山慢慢躺回去了,面朝天,两条胳膊搁在被子外头。
过了好一阵。
“春花,万一真怀不上。”
“嗯。”
“那就不要了,有大壮和妮子够了。”
这话说出来,尾巴往下栽了一截。
春花在黑暗里听着,他嘴在说“够了”,嗓子眼发紧。
她翻过身,脸搁在铁山胸口那片褂子上,他的心跳闷闷地往上拱,一下一下。
春花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按在自己小腹上。
空的。
摘了环的小腹,摸上去软塌塌的,跟生完妮子之后差不多,松的那块肉还在,里头什么也没有。
她想起翠兰。
翠兰的小腹也是空的。
孩子没保住,血浸了半条褥子。
那天翠兰问她“你跟铁山打算啥时候要孩子”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搁在自己肚子上,搁了两息才收回来。
两个女人。
一个孩子没了,一个孩子来不了。
春花把脸从铁山胸口挪开,翻回去面朝墙。
铁山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拍的动作跟哄妮子睡觉一样,轻的,慢的,掌心贴着她肩胛骨那块薄肉。
外间大壮咕哝了一句什么,含含混混听不清,梦里在喊“弟弟”。
春花咬着嘴唇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春花去铺子帮忙。
切菜的时候心不在焉,萝卜条切粗了,刘素梅端着碗从灶台那边探过来。
“你今天咋了?刀都拿不稳。”
“没咋。”
“没咋你切的萝卜条粗得能当手指头使?翠兰看见了又得骂你。”
春花把刀搁下了,拿手背蹭了蹭额头。
“素梅,你说……女人摘了环之后,多久能怀上?”
刘素梅刷碗的手顿住了。
盯着春花看了两息,嘴撇了一下。
“问这个?”
春花不接话,红晕从脖子根往耳朵尖爬。
刘素梅把碗搁进水缸边沿上,搓着手上的水渍。
“俺当年生拴住的时候,摘了环隔了仨月才怀上,有的人快,一个月就成了,有的人慢,半年都有,你才一个多月,急个啥?”
“铁山急。”
“他急?让他急去,又不是他肚子的事。”
春花蹲下来把案板上的萝卜碎扫进笸箩里,手上不停,嘴里嘟嘟囔囔。
“俺也急,大壮那张草纸上写着想要弟弟,搁在枕头底下呢。”
刘素梅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拧了一把水出来。
“大壮才四岁,他懂个啥弟弟妹妹——”
“他懂。”春花的声音矮了,“他啥都懂。”
刘素梅不说话了,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拿围裙蹭了蹭手。
“下回逢集日,你去镇卫生院找赵大夫问问,她是妇科的,你跟她说说情况,该调养调养,别自个儿在家瞎琢磨。”
“让铁山也去查查。”
春花“嗯”了一声,捡起刀接着切萝卜。
这回切得细了。
薄片落在案板上,对着窗户纸能隐隐透光,翠兰要求的那个标准。
刘素梅在灶台那边揉面,揉着揉着扭过头。
“春花。”
“嗯。”
“怀上了,铺子这边你歇几天都行,俺扛得住。”
春花手里的刀停了一拍。
没吭声,笃笃笃,刀落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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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夜里开始下的。
头一天还是细雨,牛毛那种,飘在脸上痒,打在院子里的硬土地上没声响。
春花出门去铺子的时候,铁山冒着大雨送去的。
第二天雨就粗了。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屋瓦上劈啪响,院子里积了半脚脖子的水,浑黄色,从门槛底下的缝隙里往灶房渗。
铁山天不亮就起来了,拿铁锹在院门口挖了条排水沟,水顺着沟往巷子里淌,巷子的水又往村口低洼处汇。
第三天没停。
更大了,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早晚,云层厚实实压在山梁子上头。
陈卫国套了件军用雨衣出的门。
雨衣是部队带出来的,橡胶布面,领口的系带磨断了,拿麻绳替着,麻绳打湿了勒脖子,他也顾不上。
河堤东段。
堤面上的水已经没过了鞋面,草全倒了,贴着泥地,水从堤面上漫过去,往两侧护坡流。
他蹲下来。
裤腿湿到膝盖,水凉,但他手指头伸到裂纹里的时候,温的。
指尖触着的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水。
雨水是凉的,七月的雨水打在手背上冰碴子似的。
裂纹里渗出来的水是温的,带着泥腥气,浑黄偏褐,颜色比雨水深。
陈卫国的手缩回来了。
指尖沾着的泥浆在雨里被冲淡了,顺着手指缝流下去,落在堤面上。
他把脸凑近裂纹。
最宽那道,水从缝里头往外挤,不是渗,是挤,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出来的水在堤面上汇成一条细流,顺着坡面往低处淌。
堤坝内部的蓄水。
整个春天到初夏,地下水和之前几场小雨的积水全渗进了堤坝的土体里,泡了几个月,堤坝里头的土已经吃饱了水。
现在连下三天暴雨,外头的水位涨了,堤坝两面夹击,外头涨水往里压,里头蓄水往外挤。
裂纹就是泄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