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一夜没回来。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天光从窗户纸上渗进来。
春花坐在炕沿上,两条腿搭着,脚底板踩在砖面上,凉透了。
妮子在被窝里拱了两下,哼唧了一声,没醒。
大壮头发支棱着,揉着眼。
“娘,爹呢?”
春花从炕沿上撑起来。
“去镇上了,你带妹妹去赵姨家吃早饭。”
大壮歪着脑袋看她,孩子还不太懂事,但分辨得出声音不对,娘说话的时候嘴没张全,下巴绷着。
“娘,你不舒服?”
“没有,快穿鞋。”
大壮套上布鞋,把妮子从被窝里掏出来,妮子迷迷瞪瞪攥着哥哥的手指头,趿拉着小布鞋跟着往外走。
院门关了。
春花从褂子里层口袋摸出那个红皮本子。
结婚证。
巴掌大,封皮上的烫金字磨掉了一个角,“结婚证”三个字还在,红皮面上有一道折痕,贴身揣着压出来的。
她把结婚证塞回褂子口袋,出了门。
巷口碰见赵寡妇,挎着菜篮子。
“春花——”
春花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赵寡妇在后头又喊了一声,她拐了巷口,声音让墙挡住了。
三里地。
这条路她前天夜里刚走过一回,那回天黑,这回天亮。
那回她还抱着“也许没去”的念头,这回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布鞋底拍着土路,啪啪啪。
镇西头那条巷子拐进去。
棚子散了,矮凳歪着,桌上烟蒂和瓜子壳没人扫,油毡棚顶的角被风掀起一截。
铁山蹲在棚子外头的排水沟边上。
背冲着她,褂子皱成一团,肩胛骨撑着布面两边凸出来,裤腿沾着黄泥水,布鞋湿了半截,鞋帮子塌了。
他手里捏着几张票子,一张一块的,三张两毛的,两个一毛的钢镚儿。
总共一块八。
三十四块钱,一夜之间喂了骰子。
春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铁山听见了,肩膀缩了一下,两手在裤腿上搓了一把,慢慢转过来。
脸灰的,颧骨底下两团暗红,熬了一整夜的那种,不是血色,是毛细血管撑的。下嘴唇咬破了一截,血痂结在上头。
他嘴张了两下,喉结动了,没出声。
春花从褂子里掏出结婚证。
走上前两步。
铁山蹲着没起来,仰着脸看她。
啪。
结婚证拍在他面前的石板地上。
红皮封面磕着青石板,弹了一下,翻开了,油墨字和红章朝着天。
“王铁山,离婚。”
四个字,干的,硬的,她下巴在抖,字没抖。
铁山盯着石板上那个红本子。
整个人僵了,两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前天磕的那道旧伤口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擦。
他猛地站起来。
春花还没反应过来,铁山转身冲进了旁边那个面摊。
摊主老周正在案板上揉面,铁山伸手从案板上抄起那把切面的菜刀。
老周面团摔在案板上,人弹起来往后退了三步,板凳踢倒了。
铁山攥住自己的左手腕,把菜刀架上去。
刀刃贴着腕骨那截皮肤,钢口磨得亮,晨光从刀面上弹了一下。
“你要离,俺先把这只手剁了。”
嗓子劈了,声音是刮出来的。
“这只手摸过骰子,赌过钱,不配碰你——俺剁了!”
手腕上的筋绷起来,刀刃压下去半分,皮肉泛白。
春花扑过去了。
两只手死死攥住他握刀的右手腕,五根手指头箍着他的腕骨,指甲掐进了肉里。
“松手!”铁山吼。
“你松!”
铁山力气大,右手往下压,春花整个人吊在他胳膊上,脚底板蹬着地面往回拽,布鞋底在石板上打滑,蹭出一声尖响。
菜刀被拽歪了。
刀背蹭过铁山左前臂,一道口子裂开,血从皮肉底下冒出来,顺着前臂淌到手掌里,滴在石板上。
春花使了全身的力往外掰——
菜刀脱手了。
“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旋着滑出去半丈远。
春花一脚踩上去,把刀踢进了排水沟里。
刀身没入黄泥水,沉了。
她转回来。
铁山站在那儿,两条胳膊垂着,左前臂上的血淌过手掌,从指尖滴到裤腿上。
一滴。一滴。
春花两只拳头锤上去了。
锤在他胸口上。
一下,闷的。
两下,软的。
三下,骨节磕着他肋骨那层硬肉,手腕子酸得打颤。
第四下锤不动了。
两只手摊开,掌心按在他胸口上,手指头抓着褂子前襟的布料,攥皱了,攥不住了。
她趴在铁山身上,整个人挂着。
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
哭声断断续续,压着,憋着,是从胸腔底下往上顶的。
铁山两条胳膊箍住她了。
他蹲下去,她跟着蹲下去,两个人缩在排水沟边上,缩成一团。
他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颤着,喉咙里发出一截含混的声音,不成字。
老周站在三丈开外,手里端着面锅,看了两眼,把面锅搁到推车上,推着车从巷子另一头走了。
车轮在石板上碾过去,嘎吱响了一路。
巷子里剩两个人。
春花的肩膀抽了很久才停。
她从铁山胸口直起身来,鼻子堵着,脸上的水渍让褂子前襟蹭花了。
铁山左前臂还在渗血,她拽起他的手,拿自己的袖口按上去,按了几息,布面洇红了一块。
“回家。”
铁山没动。
“回家!”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了。
春花松了他的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了两步,停住了。
石板上那个红皮本子还摊着,封面朝下,油墨字和红章贴着青石板,角上沾了泥,排水沟溅的,黄泥点子糊了半个“婚”字。
春花站了两息。
弯腰,捡起来了。
拿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泥点子,翻过来,里头那页纸也沾了灰,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干净。
塞回褂子里层口袋。
两个人往回走,三里地,一句话没说,前后隔了半步。
院门推开。
春花进了灶房,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火柴,嚓——第一根断了,第二根才着。
灶膛里塞了把麦秸,火苗子拱起来。
铁山出现在灶房门口,袖子卷到肘弯上头,左前臂缠着一截撕下来的旧布条,血洇了一小块,已经不淌了。
他往里迈了半步。
“俺……”
“水缸见底了。”
春花没回头,往锅里舀了一瓢水。
“去挑水。”
铁山的嘴合上了,转身出了灶房,从院墙根底下摸出扁担和水桶,铁钩子挂上,扁担上了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