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走后第三天,镇东街上的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
刘素梅天不亮起炕和面,蒸馒头,熬粥,擦桌子,卸门板。
客人来了端碗,走了收钱,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晌午,围裙换了两条。
那辆白色面包车再没出现过,粮站围墙根底下也干干净净,老赵见了她还跟往常一样打招呼,没多一个字也没少一个字。
可她心里那根弦没松。
晌午刚过,铺子里只剩两个吃粥的客人,她蹲在灶膛前添柴,外头门板被拍得山响。
不是客人——客人推门板就走进来了,不会拍。
“素梅!素梅你开门!”
嗓子岔了,带着哭腔。
刘素梅先看了一眼前头那两个喝粥的,没动静,埋头吃。
她把柴火棍靠在灶膛口,抹了把手,走过去拉开半扇门板。
徐寡妇杵在门口。
头发从髻子里散出来大半,额头蹭着一道灰,褂子肩膀那块撕开了个口子,底下露出打补丁的白布衬。
地上搁着两个泡菜坛子。
一个倒着,盖子滚到路牙子边上,坛口朝下,黄褐色的卤汁淌了一地。
另一个裂了条缝,卤水正顺着裂口一滴一滴往外渗。
“咋了?”
徐寡妇嘴一撇,眼泪下来了,人往门框上一靠,腿打软。
刘素梅一把捞住她胳膊,把人拽进来,顺手把门板合上一块。
两个吃粥的客人搁下碗看过来。
“吃你们的。”
架着徐寡妇绕过灶台进了后屋,把人摁在窄板床上坐下,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递过去。
“喝口水,喘匀了说。”
徐寡妇灌了两口,呛了,弯着腰咳了半天,水洒在裤腿上,咳完,嗓子里还堵着,声音一截一截往外蹦。
“俺今天赶南集……摊子刚摆上,坛盖子还没揭呢……过来两个男的,一高一矮,高的穿灰褂子,矮的剃光头……”
喘了一口,鼻涕混着眼泪糊在嘴角上,也不擦。
“那高个子上来就问,谁让你在这儿卖的?俺说俺自个儿来的,他说这片儿的腌菜生意是宋记的,不准外人插手。”
刘素梅手撑在门框上,没吭声。
“俺说俺就一个农村妇女,卖两坛子咸菜够孩子买本子用,碍着谁了?那矮个光头上来就踹,一脚把俺坛子踹翻了!”
徐寡妇声音拔高了,手指头戳着自己肩膀上那个豁口。
“俺去拦,高个子推了俺一把,俺摔地上了,胳膊肘磕在石板上……”
袖子撸上去,右边胳膊肘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凝在上头,周围青了一圈。
刘素梅蹲下去看了一眼。
“集上没人管?”
“管?”徐寡妇笑了一声。
“边上卖菜的、卖豆腐的,全往后缩,有个大爷说了句‘欺负一个娘们儿算啥本事’,那光头回头瞪了一眼,大爷也不吭声了。”
“集管所呢?”
“俺去找了!”
徐寡妇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把。
“管事的在棚子里翘着腿喝茶,俺进去说有人砸俺摊子,他连屁股都没挪,问俺有没有执照,俺说集市上摆摊还要啥执照?他说今年新规矩,没执照不能摆,让俺先回去办。”
她声音矮下去了。
“俺站在那棚子门口,他拿茶杯盖子刮了两下茶叶沫,头都没抬。”
后屋安静了。
刘素梅手从门框上挪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啥都明白了。
宋记盯的不是徐寡妇,盯的是腌菜。
上回那个穿灰褂子的老汉进铺子踩点,是前脚,南集砸摊子,是后脚。
一个寡妇卖咸菜不碍事,三个四个一块卖,那就碍了宋记八年的买卖了。
“他说了没有,以后还让不让你摆?”
徐寡妇哽了一声。
“那高个子走的时候撂了句话,再来,连人带坛子一块砸。”
外头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刘素梅出去揭了盖子,把蒸笼里最后一屉馒头端出来倒在案板上,又把灶膛里的火压了。
回来。
徐寡妇还坐在窄板床上,缩着肩膀,两只脚并在一块,脚底板上的泥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不哭了,擤了擤鼻子,声音小了很多。
“素梅,俺不是来找你告状的。”
“俺知道。”
“俺就是……俺这心里头堵得慌,方子是你教俺的,俺正正经经做出来卖,又没偷又没抢,凭啥他宋记说不让卖就不让?集市是他家开的?”
刘素梅从案板底下翻出记账的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坛子砸了几个?”
“一个碎了,一个翻了,卤汁洒了一地。”徐寡妇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布,“三天的活,白瞎了,坛子还是跟马寡妇借的,碎了那个……”
她又哭了,声儿闷在嗓子里。
“你南集先别去了。”
徐寡妇愣了。
“不去了?那俺腌的菜咋办?家里存了三坛——”
“拉俺铺子里来。”
刘素梅走到前头,把剩的门板卸了,街上人不多,日头斜着。
“你腌的东西,搁俺这儿寄卖,每坛抽一成,卖完结账。”
徐寡妇跟到前头来了,手还搓着围裙。
“可那是南集的生意,你给俺的……”
“给你了你守不住,那就换个法子。”
刘素梅蹲回灶膛前,往里头添了根柴,火苗子舔上来,锅底嗞嗞响。
“宋记手底下有人,咱没有,她敢在集上动手,就是欺负咱寡妇门户没有男人撑,一个女人孤零零摆在那儿,她想整你随时能整。”
拿火钳拨了拨炭块。
“铺子不一样,有门板有灶台有街坊看着,她要来闹,俺让她闹。”
徐寡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素梅。”
“嗯。”
“俺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俺跑出去摆摊,宋记也不至于——”
“她早就盯上了。”
刘素梅头也没抬。
“俺铺子刚开张那阵子,她就派人来踩过,上回有个穿灰褂子的老汉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啥也没买,那就是她的人。”
徐寡妇脸色变了。
“那她会不会来砸你铺子?”
刘素梅把火钳搁在灶膛口,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砸铺子跟砸摊子不一样,这是镇东街,粮站边上,她敢闹大了,集管所也兜不住。”
嘴上这么说。
可宋记老板的侄子在镇上供销社当副主任,集管所那个管事的跟宋家喝过酒。
南集出了事没人管,不是没人看见,是没人想管。
她一个外村来的寡妇,能靠什么?
灶膛里那根柴烧到头了,火苗矮下去。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摸出今天赚的两块八毛三,拣出一块钱递给徐寡妇。
“拿着,回去把马寡妇的坛子赔上,剩的菜明天拉过来,俺帮你卖。”
徐寡妇接了钱,手指头在纸票上搓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素梅,俺——”
“行了,别哭了,铺子里哭丧不吉利。”
刘素梅把抹布丢给她。
“擦擦脸,门口那坛裂缝的,卤汁没漏完,赶紧兜回去倒进新坛子里,别糟蹋了。”
徐寡妇攥着抹布胡乱抹了一把脸,鼻子吸溜了两声,弯腰出了铺子。
门口那个裂了缝的坛子还在渗水,卤汁在地上洇出一小摊,酸香味散在午后的热气里。
徐寡妇蹲下去两手抱住坛子,磕破皮的那只肘子碰到坛壁,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人走了。
刘素梅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拐出巷口。
转身回灶台前,锅里水凉了,没再烧。
从案板底下把小本子翻出来,铅笔头舔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宋记,南集。”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三个字。
“要出手。”
本子合上塞回原处。
她弯腰从灶膛底下掏出那块松砖,砖头底下那个小布包还在,瘪的,里头几张毛票,加上兜里的,全部家当不到四十块。
四十块。
对面是开了八年的宋记,手底下有人,上头有关系。
刘素梅把砖头搁回去。
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拎起门板一块一块封上了。
太阳还没落山,今天提早收工。
她锁了门,往村里那条路走去。
走出镇东街口子的时候,路过了宋记面馆那扇半开的门板。
里头传来剁肉馅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刘素梅没停步,也没往里看。
但她用余光扫见了,门板后头站着个人,胳膊上搭着条毛巾,正朝外瞟。
那个方向,对着她的铺子。
刘素梅收回视线,脚底下没乱,一步一步,出了镇口。
拐上村道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记账本。
得找陈卫国,今晚就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