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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宋记的人砸了她的摊子,还说下次连人一块砸

宋振江走后第三天,镇东街上的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

刘素梅天不亮起炕和面,蒸馒头,熬粥,擦桌子,卸门板。

客人来了端碗,走了收钱,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晌午,围裙换了两条。

那辆白色面包车再没出现过,粮站围墙根底下也干干净净,老赵见了她还跟往常一样打招呼,没多一个字也没少一个字。

可她心里那根弦没松。

晌午刚过,铺子里只剩两个吃粥的客人,她蹲在灶膛前添柴,外头门板被拍得山响。

不是客人——客人推门板就走进来了,不会拍。

“素梅!素梅你开门!”

嗓子岔了,带着哭腔。

刘素梅先看了一眼前头那两个喝粥的,没动静,埋头吃。

她把柴火棍靠在灶膛口,抹了把手,走过去拉开半扇门板。

徐寡妇杵在门口。

头发从髻子里散出来大半,额头蹭着一道灰,褂子肩膀那块撕开了个口子,底下露出打补丁的白布衬。

地上搁着两个泡菜坛子。

一个倒着,盖子滚到路牙子边上,坛口朝下,黄褐色的卤汁淌了一地。

另一个裂了条缝,卤水正顺着裂口一滴一滴往外渗。

“咋了?”

徐寡妇嘴一撇,眼泪下来了,人往门框上一靠,腿打软。

刘素梅一把捞住她胳膊,把人拽进来,顺手把门板合上一块。

两个吃粥的客人搁下碗看过来。

“吃你们的。”

架着徐寡妇绕过灶台进了后屋,把人摁在窄板床上坐下,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递过去。

“喝口水,喘匀了说。”

徐寡妇灌了两口,呛了,弯着腰咳了半天,水洒在裤腿上,咳完,嗓子里还堵着,声音一截一截往外蹦。

“俺今天赶南集……摊子刚摆上,坛盖子还没揭呢……过来两个男的,一高一矮,高的穿灰褂子,矮的剃光头……”

喘了一口,鼻涕混着眼泪糊在嘴角上,也不擦。

“那高个子上来就问,谁让你在这儿卖的?俺说俺自个儿来的,他说这片儿的腌菜生意是宋记的,不准外人插手。”

刘素梅手撑在门框上,没吭声。

“俺说俺就一个农村妇女,卖两坛子咸菜够孩子买本子用,碍着谁了?那矮个光头上来就踹,一脚把俺坛子踹翻了!”

徐寡妇声音拔高了,手指头戳着自己肩膀上那个豁口。

“俺去拦,高个子推了俺一把,俺摔地上了,胳膊肘磕在石板上……”

袖子撸上去,右边胳膊肘蹭掉一块皮,血珠子凝在上头,周围青了一圈。

刘素梅蹲下去看了一眼。

“集上没人管?”

“管?”徐寡妇笑了一声。

“边上卖菜的、卖豆腐的,全往后缩,有个大爷说了句‘欺负一个娘们儿算啥本事’,那光头回头瞪了一眼,大爷也不吭声了。”

“集管所呢?”

“俺去找了!”

徐寡妇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把。

“管事的在棚子里翘着腿喝茶,俺进去说有人砸俺摊子,他连屁股都没挪,问俺有没有执照,俺说集市上摆摊还要啥执照?他说今年新规矩,没执照不能摆,让俺先回去办。”

她声音矮下去了。

“俺站在那棚子门口,他拿茶杯盖子刮了两下茶叶沫,头都没抬。”

后屋安静了。

刘素梅手从门框上挪下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啥都明白了。

宋记盯的不是徐寡妇,盯的是腌菜。

上回那个穿灰褂子的老汉进铺子踩点,是前脚,南集砸摊子,是后脚。

一个寡妇卖咸菜不碍事,三个四个一块卖,那就碍了宋记八年的买卖了。

“他说了没有,以后还让不让你摆?”

徐寡妇哽了一声。

“那高个子走的时候撂了句话,再来,连人带坛子一块砸。”

外头灶台上锅盖被蒸汽顶得哐当响,刘素梅出去揭了盖子,把蒸笼里最后一屉馒头端出来倒在案板上,又把灶膛里的火压了。

回来。

徐寡妇还坐在窄板床上,缩着肩膀,两只脚并在一块,脚底板上的泥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

不哭了,擤了擤鼻子,声音小了很多。

“素梅,俺不是来找你告状的。”

“俺知道。”

“俺就是……俺这心里头堵得慌,方子是你教俺的,俺正正经经做出来卖,又没偷又没抢,凭啥他宋记说不让卖就不让?集市是他家开的?”

刘素梅从案板底下翻出记账的小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坛子砸了几个?”

“一个碎了,一个翻了,卤汁洒了一地。”徐寡妇手搓着膝盖上的裤布,“三天的活,白瞎了,坛子还是跟马寡妇借的,碎了那个……”

她又哭了,声儿闷在嗓子里。

“你南集先别去了。”

徐寡妇愣了。

“不去了?那俺腌的菜咋办?家里存了三坛——”

“拉俺铺子里来。”

刘素梅走到前头,把剩的门板卸了,街上人不多,日头斜着。

“你腌的东西,搁俺这儿寄卖,每坛抽一成,卖完结账。”

徐寡妇跟到前头来了,手还搓着围裙。

“可那是南集的生意,你给俺的……”

“给你了你守不住,那就换个法子。”

刘素梅蹲回灶膛前,往里头添了根柴,火苗子舔上来,锅底嗞嗞响。

“宋记手底下有人,咱没有,她敢在集上动手,就是欺负咱寡妇门户没有男人撑,一个女人孤零零摆在那儿,她想整你随时能整。”

拿火钳拨了拨炭块。

“铺子不一样,有门板有灶台有街坊看着,她要来闹,俺让她闹。”

徐寡妇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素梅。”

“嗯。”

“俺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俺跑出去摆摊,宋记也不至于——”

“她早就盯上了。”

刘素梅头也没抬。

“俺铺子刚开张那阵子,她就派人来踩过,上回有个穿灰褂子的老汉进来转了一圈就走了,啥也没买,那就是她的人。”

徐寡妇脸色变了。

“那她会不会来砸你铺子?”

刘素梅把火钳搁在灶膛口,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

“砸铺子跟砸摊子不一样,这是镇东街,粮站边上,她敢闹大了,集管所也兜不住。”

嘴上这么说。

可宋记老板的侄子在镇上供销社当副主任,集管所那个管事的跟宋家喝过酒。

南集出了事没人管,不是没人看见,是没人想管。

她一个外村来的寡妇,能靠什么?

灶膛里那根柴烧到头了,火苗矮下去。

刘素梅从围裙兜里摸出今天赚的两块八毛三,拣出一块钱递给徐寡妇。

“拿着,回去把马寡妇的坛子赔上,剩的菜明天拉过来,俺帮你卖。”

徐寡妇接了钱,手指头在纸票上搓了两下,眼眶又红了。

“素梅,俺——”

“行了,别哭了,铺子里哭丧不吉利。”

刘素梅把抹布丢给她。

“擦擦脸,门口那坛裂缝的,卤汁没漏完,赶紧兜回去倒进新坛子里,别糟蹋了。”

徐寡妇攥着抹布胡乱抹了一把脸,鼻子吸溜了两声,弯腰出了铺子。

门口那个裂了缝的坛子还在渗水,卤汁在地上洇出一小摊,酸香味散在午后的热气里。

徐寡妇蹲下去两手抱住坛子,磕破皮的那只肘子碰到坛壁,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松手。

人走了。

刘素梅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拐出巷口。

转身回灶台前,锅里水凉了,没再烧。

从案板底下把小本子翻出来,铅笔头舔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宋记,南集。”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三个字。

“要出手。”

本子合上塞回原处。

她弯腰从灶膛底下掏出那块松砖,砖头底下那个小布包还在,瘪的,里头几张毛票,加上兜里的,全部家当不到四十块。

四十块。

对面是开了八年的宋记,手底下有人,上头有关系。

刘素梅把砖头搁回去。

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头的钉子上,拎起门板一块一块封上了。

太阳还没落山,今天提早收工。

她锁了门,往村里那条路走去。

走出镇东街口子的时候,路过了宋记面馆那扇半开的门板。

里头传来剁肉馅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又快又稳。

刘素梅没停步,也没往里看。

但她用余光扫见了,门板后头站着个人,胳膊上搭着条毛巾,正朝外瞟。

那个方向,对着她的铺子。

刘素梅收回视线,脚底下没乱,一步一步,出了镇口。

拐上村道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记账本。

得找陈卫国,今晚就得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