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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167章 终点与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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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第二十五天。

最后一段收尾。

碎石铺了三遍石夯砸实,还剩指头宽的缝隙露着底下黄土。

春花和赵寡妇一人端半盆碎石渣,蹲地上往缝里灌,灌满了拿锹背拍平。

拐弯那段,赵德贵闹两百块钱那段,三天前就不堵了。

县里回了话,陈卫国把那份“闲置三年未耕种、集体有权收回”的调查报告往赵德贵面前一摆,赵德贵当晚就把话收了回去。

两百块没给一分,那块坡地上的蒿草被女人们的镰刀剃得精光,路面拓宽了半米,石坎子砌得板正。

赵德贵这几天没再出院门。

日头偏西。

刘素梅站在最后那根木桩子旁边。

十二里。

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第一根桩子,到镇边石桥头最后一根,中间四百三十七根小木桩,每三十步一根,她亲手钉的。

“收了。”

铁锹锄头磕在路边石坎上,铿响了几声。

十来号人从路面上散开,有的一屁股坐石坎上,有的把锹柄拄地上歇着。

赵寡妇嘴比谁都快,“完了?真完了?”

话音没落,蹄子声从镇那头传过来了。

陈卫国跑在驴车前头,裤腿沾着泥点子,褂子前襟汗透了。

身后一辆灰毛驴拉的板车,四个轱辘碾在碎石面上,嘎吱嘎吱往前滚。

全村的人站到村口了。

驴车从村口往镇子方向走了一趟。

车轱辘碾过碎石面,颠了几下,没陷。

排水沟两边石坎稳当,拐弯那段拓宽了半米,车轮子过去还富余两拳头。

坡道上去的时候慢了,灰毛驴低头蹬蹄子,车板吱呀响。

上去了,没打滑。

人群伸着脖子盯着驴车过了坡顶消失在弯道后头。

一刻钟。

蹄子声从弯道那边回来了。

陈卫国坐在车辕子上,一手攥着缰绳,驴车稳稳停在村口歪脖子槐树底下。

赵寡妇两巴掌拍上了,啪、啪,拍得手掌通红。

零星掌声从人堆里冒出来,稀拉的,然后密了,连片了。

有人拿锹柄敲石头,铿响。

陈卫国从车辕子上跳下来,鞋底拍在碎石面上。

“路通了。”

嗓子哑了,声音还是撑着喊的。

“秋收的粮食、赶集的坛子,全能用车往外运了,镇上李把式的驴车,一趟两毛,逢集日跑一个来回。”

赵寡妇转头冲人群吼,“听见没!以后不用翻梁了!”

女人们笑了,笑声不大,但实。

春花站在人群后头,肩膀靠着槐树皮。

她手从背篓带子上松开了,掌心里两道老茧硌着指头。

肩膀上那两道勒印子还没淡干净。

往后不用背了。

---

刘素梅没鼓掌。

她站在人堆边沿,手指头缩在袖筒里头,大拇指搓着食指。

一车十坛,十坛一个月的量,一赚五块打底。

驴车费两毛一趟,一个月八趟,一块六,砍掉成本还剩三块出头。

不够。

但驴车能装东西进来——盐、花椒、醋、酒酿的粮食。

以前背回来的料每次三斤五斤,驴车拉一次够半个月。

量上去了,五块不是顶。

她手指头在袖筒里掐了一下掌心。

前天赶集收摊,她特意绕了东街那条道。

杂货铺老头的门板合着,缝里插把锁,铁锈爬了半截,门前石阶上积了一层灰。

两间开的门面,里头带后院,够摆三张桌,架一口大灶。

隔壁卖豆腐的大爷那天说了句闲话,“杂货铺老头的儿子上礼拜回来过一趟,听说要把铺子出手。”

盘店。

那铺子不会一直等她。

---

翠兰没去村口。

她在灶房里码最后一坛蒜苗萝卜,听见了远处的掌声。

稀拉从巷口传来,隔着三条巷,散了,但听得出是高兴的动静。

手里木杵子没停,一下一下往坛里压。

路通了,驴车跑了,她腌的菜能多出去一倍,分到手里的钱能多一毛两毛。

肚子里那个东西拱了一下,顶在右肋底下。

“知道了,急啥。”

坛沿上溅的汤汁拿抹布擦了,碎花布盖上去,麻绳系口。

死结。

裤兜里那截麻绳硌着胯骨,活结的,篾青色,她没往外掏,也没往铁盒子里收。

搁着就搁着。

---

人散了,天擦黑。

大队部,煤油灯点上了。

陈卫国把修路收支账合了。

三千块扶贫款,花了两千六百七十八块三毛,剩三百二十一块七毛。

笔记本最后一行:“路竣工,可通驴车。”

账本合上,他起身翻柜子。

柜子是老的,合页锈了,最底下那层牛皮纸袋子泛黄,虫蛀了几个洞。

一份往外抽,计划生育宣传材料,水利检查记录,耕牛防疫登记……

手停了。

四页纸,钉书钉锈成褐色,封面上公章红印子洇开了,字还能认。

“老井村河道治理规划(1985年制定)”。

底下一行小字:“未执行。”

他把灯挪近了。

第一页,河道走向图,手绘的,铅笔线条褪了色。

标注着水位线、泄洪口、沿岸低洼地的亩数。

第三页是治理方案——筑堤坝、清淤、修引水渠。

翻到最后一页。

预算表底下,有个签字栏。

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经办人:赵德贵”。

日期是1985年3月。

三年前赵德贵就知道这份规划。

沿河低洼地六十亩,修了引水渠就能变水浇地。

可这份文件塞在柜子最底层,落了三年灰。

六十亩水浇地,全村四百二十亩只种了一百八十三亩,大半荒废。

可这六十亩要是能用上……

陈卫国拿铅笔在笔记本空白页画了个圈。

圈里三个字:修河堤。

他把那份旧文件夹进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

赵德贵压了三年,为什么压?

灯芯矮了,火苗缩成黄豆粒大小。

窗外巷子黑透了。

他没添油。

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挎包里,摸黑出了门。

明天得去一趟镇上,查这六十亩低洼地的地亩册登记——到底在谁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