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窗户纸上那层灰白没透进来,屋里黑沉沉的。
王铁山睁了眼,后脑勺搁在枕头上,荞麦皮沙响了一下。
四十五天,码头上每天凌晨四点起,搬第一趟货,身子里那个钟拧紧了,到点就弹。
他侧过身,春花缩在炕里头半截,背对着他,被角裹到肩膀上头,只露一截后脖颈,头发散着,黑的,贴在枕面上。
他动了一下,胳膊压得席子嘎吱响。
春花翻了个身,没睁眼,嗓子里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的。
“醒了?”
“嗯。”她眼皮没掀,声音闷在枕头里。
王铁山撑起半个身子,胳膊肘压着褥子,歪头看她。
码头那张通铺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蹲在灶台前烧火的样子,肩膀窄,腰细,系着围裙弯腰添柴,褂子后摆翘着。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被角扒开了半寸。
春花缩了一下,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拍他。
“干啥,冷。”
“隔壁去。”
三个字从嗓子底下滚出来的,哑的,带着没睡醒的粗粝。
春花这回眼睛睁了。
黑暗里看不真切,但她感觉到那只手搭在她腰上,重的,手掌粗糙,隔着一层褂子布面摁着。
“孩子——”
“睡着呢。”
他已经从炕上起来了,弯腰把春花从被子里捞出来,一只胳膊兜腰,另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
春花脚没沾地就被他往隔壁抱,她拿拳头捶了他肩一下,没使劲。
“你轻点,踩着妮子的鞋了。”
“没踩。”
西屋的门推开又合上,门板老旧,合不严实,留了一指宽的缝。
凉风灌进来,春花打了个哆嗦,整个人被按在炕上,后背磕着铺板,硬邦邦的,褥子还是昨晚他睡过的那床,带体温。
王铁山把她压住了。
两条胳膊撑在她两侧,沉的,膀子上的腱子肉绷着。
这人扛钢材扛水泥扛出来的东西全在胳膊上。
春花手抵在他胸口,棉袄扣子没系,里头那件秋衣薄得能摸着底下的肋骨,一条一条。
“瘦成啥样了。”
“干活累的。”
“那你还有劲儿折腾?”
王铁山鼻子里出了口气,热的,喷在她脖子根底下那截皮肤上。
“四十五天,码头上俺天数日子,就指着回来折腾你。”
春花拿手推他脸,掌心全是胡茬,扎得手心麻。
“刮胡子了再说。”
“来不及了。”
他嗓子眼里闷了一声,脸埋下去了。
春花脖子缩了一下,手抓在他后背棉袄上,攥着布面,攥出褶子。
“你——别咬。”
“没咬,蹭的。”
“你那胡茬跟锉刀似的……”话说到一半断了,春花牙关咬着,下巴仰起来,后脑勺压进枕头里。
铺板开始响了。
嘎吱,嘎吱。
节奏不匀,有时候快,有时候停一息再接上。
春花两条胳膊攀着他脖子,手指头扣在他后颈的肉里。
后颈的皮都晒粗了,硬邦邦。
“疼不疼?”
她没应,手收紧了半分。
王铁山低着头,额抵着她锁骨下方那截,鼻息重,胸腔里闷着的响动往外漏了一点。
“春花。”
“嗯。”
“俺在码头上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春花没搭话,手从他后颈滑到肩膀上,指甲掐着,掐出半月形的白印子。
铺板响得更快了。
“四十五天……”他声音碎了,嗓子眼里那口气粗得兜不住,“你欠俺的。”
“俺欠你的?”春花嘴里这句话碎成了两截,中间隔着一口喘。
“你说走就走四十五天不来信,谁欠谁的?”
王铁山闷哼了一声,没答,动作重了一截。
铺板嘎吱的响声连成了片,西屋那扇门缝里灌进来的凉风全被挡在外头了,屋里热起来了。
春花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漏出去。
隔壁大壮翻身的动静都听得见,土坯墙不隔音。
“你小声点。”她拿手掌去捂他的嘴。
王铁山含着她手指头嘟囔了一句,听不清。
外头天亮了。
窗户纸上那块从灰白变成了泛黄的暖色,远处公鸡叫了第一遍。
春花手搁在他脊背上,掌心底下全是汗。
那件棉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秋衣也卷到了胸口上头,她摸着的全是皮肉和骨头,肋骨一根地硌手。
王铁山不动了。
脸埋在她颈窝里,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压着她,重。
春花手指头松开了,从他背上滑下来,搭在铺板上,指尖发麻。
屋里安静了。
铺板不响了,只有两个人交错着的呼吸。
公鸡叫第二遍了。
“起来吧,沉死了。”春花推他肩膀。
王铁山不动,脸还埋着,嗓子里含混地冒出一句:
“再待会儿。”
“大壮该醒了。”
他赖了几秒,才从她身上撑起来,胳膊肘压着褥子,居高临下。
春花褂子襟散着,领口歪到了肩膀外头,锁骨底下的皮肤上红了两片,胡茬蹭的。
“看你干的好事。”
春花拽着领口往上扯,扯了两下扯不齐,索性不管了,翻身下炕找鞋。
王铁山坐在铺板上没动,两条腿耷拉着,脚踩在凉地面上。
他看着春花弯腰穿鞋的背影,褂子后摆皱成一团,腰窄,肩胛骨动着。
“春花。”
“嗯?”她回头。
“以后都不走了。”
春花鞋穿好了,直起腰,拿手把散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昨晚都说过了,俺又没说赶你走。”
她拉开西屋门,凉风扑面灌了一脸。
院子里天光大亮了,枣树上麻雀叽喳着。
里屋那边大壮的声音传出来——“娘——”
春花整了整领口,手掌在脸上拍了两下,往里屋走了。
“来了,饿了等着,馒头热上了。”
王铁山一个人坐在西屋炕上,光着膀子,棉袄团在一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码头上磨出来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灰。
这双手刚才攥着的那个人,软的,活的,暖的。
四十五天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