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把水盆端出去。
翠兰在屋里擦了脚,钻进被子。
新棉花的被褥厚实,盖上去压着身子,樟木味儿还没散尽,混着新棉布的生涩气。
她侧躺着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
脚步声从灶房回来了,轻的,脚尖先落地。
宋振江坐在炕沿上,衬衫扣子解了,衣裳叠好搁在炕头。
他坐了几秒,掀开被角躺进来了。
翠兰的体温从身侧过来,不烫,匀匀地蔓着。
翠兰翻了个身,面朝他了。
黑暗里两张脸隔了半尺,呼吸交叉着,她吐出来的气落在他下巴上,他呼出来的拂过她额头。
“你手又抖了。”
“嗯。”
“跟上回一样。”
她伸手扣住他的指头,他的指节凉的,在被窝里也没焐过来。
“翠兰,我——”
“别说了。”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隔着秋衣那层薄布,腰窝的形状落在他掌心里。
“今天夜里,吃得饱,屋里暖和,别的什么都别想。”
他掌心收紧了。
这一回跟上次不同。
上回是黑暗里两具冷的身子撞在一起,急,紧,彼此较着劲,咬着牙不出声,铺板嘎吱响得满屋都是。
这一回肚里有酒有肉有热粥,炕底下的火还没熄透,整间屋子捂着一层温吞的热。
他解她扣子的时候不抖了。
慢的,一颗一颗,指头贴着她锁骨那截皮肤划过去,从左到右,不急。
翠兰没咬枕头角。
也没捂他嘴。
声漏出来就漏了,院墙外头没人听,巷子里连狗都不叫了。
新被褥的棉花味儿在两个人之间翻涌,窗户纸上月光白亮地铺了一长条,从窗台一直拖到炕沿边上。
她拿手扣着他后脑勺,指头插在他头发里。
他头发软,细的,从指缝里滑过去。
“翠兰。”
“嗯。”
“叫你一声。”
“叫了。”
“再叫一声。”
翠兰拧了他腰上一把,他闷哼了一声,没松开。
后来,她趴在他胸口上。
耳朵贴着他左胸,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刚才慢了,正在往匀里找。
他指头在她脊梁骨那条沟里来回划,划一下停一下。
翠兰闭着眼。
数了一冬的豆子,黄的绿的,一颗一颗分,分完了混到一起再分,夜夜分,分到指头上的红印子叠着红印子。
今天夜里不用分了。
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
她的手搁在他肋骨上,指头松松地搭着,呼吸匀了,长了,沉下去了。
宋振江的手还在她后背上划着,划了很久才停。
窗外头鞭炮声彻底歇了,院子里偶尔有风从墙头灌进来,吹得柴垛上的松针皮沙沙响了两声。
他没睡。
翠兰睡了,睡得沉,没做梦。
宋振江侧过身,胳膊从她肩上挪开,轻的,没惊醒她。
他坐起来摸了摸裤兜里那个黑皮夹子,手指头在皮面上磨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翻回去,胳膊重新搁回她肩上。
---
初一。
春花天没亮就醒了,躺在炕上没动。
王铁山的胳膊搁在她腰上,压着,沉,手掌摊开贴着她肚皮,隔着秋衣那层布,热乎乎的。
大壮翻了个身,脚丫子踹在王铁山后腰上,王铁山哼都没哼,睡得死沉。
春花盯着屋顶。
按老礼,初一早上该带着大壮和妮子去赵家老宅磕头拜年。
大壮是赵大牛的儿子,妮子是赵大牛的闺女,那边是亲奶奶。
去年这时候,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葛顺花坐在炕头上盘腿,连个座都不让,嫌她带的东西少。
今年不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王铁山的胳膊从腰上挪开了。
吃早饭的时候,大壮蹲在炕桌边啃馒头,嘴上沾着玉米糊的渣子。
王铁山给他擦了一把,大壮缩脖子躲。
“春花。”
“嗯。”
“初一,不去赵家那头?”
春花筷子没停,夹了一条咸菜,嚼了两口。
“不去。”
王铁山喝了口粥,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大壮和妮子是老赵家的骨血,赵大牛在底下,不让孩子认祖,他也不安心。”
春花放下筷子。
赵大牛对她不坏,结婚那几年没打过她,没骂过她,去采石场搬石条也是为了加固房子,为了这个家。
可一想到葛顺花那张脸——
“让大壮自个儿去,拜个年就回来。”
春花进灶房拿了个粗布兜,装了六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过年蒸的几块红糖点心,拿油纸包了。
“大壮,过来。”
大壮从炕上溜下来,光脚踩着鞋跑过来。
“去你奶奶家拜个年,磕个头,搁下东西就回来,别多待。”
大壮的脸皱了,嘴往下撇。
“俺不去。”
“咋了?”
“奶奶凶,上回扯俺耳朵。”
春花蹲下来,给他把棉袄扣子系好,领口里塞了塞。
“磕个头就走,快去快回,回来叔给你炸油饼吃。”
大壮回头看了一眼王铁山,王铁山冲他点了下头。
大壮把布兜挎在胳膊上,磨蹭蹭出了院门。
---
大壮走得慢,布兜里的鸡蛋磕着他膝盖,他两只手护着兜底,怕磕碎了。
赵家院子里停着一辆旧自行车,院门敞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人不少。
大壮站在院门口探了探头。
堂屋里坐着三四个人,葛顺花坐在炕头上,旁边一个穿藏蓝色棉袄的女人正给她剥橘子。
那女人回头了。
圆脸,头发烫了卷,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手指头白净,指甲剪得齐整。
宋秀芬。
大壮不认得她,愣在门口没动。
宋秀芬先看见了他,站起来迎了几步。
“哎呦,这是大壮吧?长这么高了?”
她弯腰拉住大壮的手,往屋里领。
大壮缩着脖子跟进去了。
宋秀芬蹲下来跟他平齐,拿手摸了摸他脑袋。
“你娘好吗?”
大壮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笑着问,他就点了点头。
“好,俺叔把好吃的都留给她吃,还给她暖脚。”
炕头上,葛顺花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大壮还没把布兜递出去呢,一只脚从侧面踹过来,正踹在他小腿肚子上,整个人栽了。
鸡蛋从布兜里滚出来,碎了两个,蛋清流了一地。
“瞎说什么!还不快滚!”
葛顺花站在炕沿边上,脸黑得发青,手指头戳着大壮的脑门。
大壮趴在地上,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厉害,张嘴就嚎出来了。
宋秀芬赶紧把大壮从地上捞起来,两手拍他身上的土,裤腿磕破了一块,膝盖那儿渗出血丝。
“娘!你打孩子干什么?大过年的,小孩儿说句话你也发火?”
葛顺花嘴张了两下,没说出什么,一屁股坐回炕上,脸扭向墙那边去了。
大壮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宋秀芬拿袖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哄。
“别哭了啊,奶奶不是故意的,别哭了。”
大壮攥着宋秀芬的袖口不撒手,身子还在抖。
宋秀芬抬头看了葛顺花一眼。老太太脸朝墙,不搭理人。
屋里其他几个来拜年的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
宋秀芬觉出不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