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两秒。
拴住嚼东西的动静都停了,两只眼在他俩之间转。
刘素梅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擦了擦手。
“多少钱?”
“六百。”
“你有六百?”
“现在没有,攒,开春凑得出来。”
刘素梅没接话。她把小月从腿上抱起来,放进摇床里,拍了拍,小月哼了两声,安生了。
她直起腰,收了碗往灶房走。
老李跟上去了。
“你觉得咋样?”
刘素梅把碗搁进水盆里,手泡进凉水里涮。
“不咋样。”
老李一愣。
“为啥?”
刘素梅头没回,碗刷得哗响。
“李德厚,咱俩在村里搭伙过日子,关起门来,谁管谁?出了这个院门往县里走,那叫什么?”
老李站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一下。
刘素梅把碗扣在沟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那叫搞破鞋。不是正经两口子,跑到县里开饭店,两个人同进同出,让人看见了,一张大字报糊你脸上,游街你去不去?”
老李腮帮子动了两下。
领证。
这两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滚了两圈,没滚出来。
刘素梅是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拴住不是他的种,小月也不是。
他要是开了这个口,就不是搭伙了,是把自己整个人砸进去了。
刘素梅从他身边经过,没停。
“想啥呢?进去把桌子收了。”
里屋传来小月的哭声,尖的,细的,一声比一声急。
老李回过神,三步两步进了屋。
小月在摇床里哭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拳头在空气里乱抓,尿布湿了,透了被褥,屁股底下洇了一片。
“来了来了。”
他弯腰把小月捞起来,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托着后脑勺,架在胳膊弯里。
小月哭得打嗝,鼻涕泡冒出来破了。
老李把她搁在炕上,从柜子里抽出一块干尿布,叠好的,是他前两天洗的,晾干了放回去的。
单手托着小月两只脚腕子往上一提,湿尿布抽出来扔一边,干尿布垫上去,左边折一下,右边折一下,两头收紧了往里掖。
动作快,稳当。
跟干了几百回一样。
小月不哭了,两只手抓着他的拇指头,嘴巴一努一努的。
老李低头看她。
小月的手指头跟藕节一样,粉嘟嘟的,攥着他那根粗黑的拇指,攥得紧。
老李裂开嘴“嘿”笑了。
刘素梅站在帘子后头,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回灶房去了。
碗洗完了,她蹲在水沟边,手泡在凉水里,没动。
饭店的事她想过没有?
想过,不是今天才想的。
县里开饭店,一个月七八十块,拴住的学费有了,小月的奶粉有了,她再不用看天吃饭、靠几分薄地刨食了。
可她说的也是实话,不是正经两口子,出去了就是话柄。
更要紧的是,饭店要是黄了,老李撂挑子跑了,烂摊子全是她的。
领证。
她没说这两个字,她等他说。
他说不出来,她也不逼。
---
腊月二十九。
王铁山一早把院子扫了,碎砖路上的冰碴子铲干净了。
大壮在院里追鸡,两只母鸡咯咯叫着满院扑棱。
“大壮!别追了!晚上还指望它俩下蛋呢!”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骂了一嗓子。
王铁山在西屋门口贴对联,红纸是拴住从学校带回来的,毛笔字歪歪扭扭。
“五谷丰登年好”,“丰”字多了一横,他拿指头戳了戳,没揭下来重写,抹了把浆糊贴上了。
“歪了。”春花站在院子中间。
“哪儿歪了?”
“左边高了。”
往左揪了一下。
“过了。”
又往右送了一点。
“行了。”
春花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炖着猪下水,是刘素梅昨天送来的半副,肝和肚切好了泡了姜水去腥。
白面发上了,搁在灶台角落盖着棉褥子,等下午发好了包饺子。
王铁山贴完对联,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巷子里老李正扛着一捆干柴往刘素梅家走,柴捆大,把他半个人都遮住了,只看见两条腿和一双旧棉鞋在地上挪。
刘素梅家烟囱冒着白烟,比前阵子冒得勤了。
他往村尾方向看了一眼。
翠兰家烟囱没冒烟。
大冬天,临着年三十了,烟囱没冒烟。
王铁山回屋跟春花说了一声,春花手里的活停了。
“俺去找她。”
“去吧。”
---
翠兰家院门从里头闩着。
春花拍了门板,“翠兰。”
没声。
又拍了两下,“翠兰,在家不?”
门闩拉开了。
翠兰站在门里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发胡乱拢着,脸上没血色,颧骨撑着,瘦了一圈。
“干啥?”
春花往院里扫了一眼,院子冷清得很,灶房门口水缸搁着,缸盖上结了霜,烟囱干净的,没冒过气。
柴垛还是上回那些,没添新的。
不对。
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开的柴片,跟原来那堆不一样。
断面不齐,有的劈歪了,有的裂了两半,力道忽轻忽重,可码得整齐,一根挨一根,靠着墙根摆得板正。
不是翠兰的砍法。
春花多看了两眼,没问。
“你今天没生火?”
翠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没啥好做的。”
春花跨进院门,走到灶房探头看了一眼。
灶膛是冷的,灰都掏干净了,锅里什么都没有,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里头半杯凉白开。
“一天没吃东西?”
“吃了,早上啃了半个干馒头。”
春花手插在棉袄兜里,看着她。
翠兰靠着门框,两手抱着胳膊。
“三十晚上来俺家吃饺子。”
翠兰摇头。
“铁山包的饺子你吃过,皮厚馅小,不好吃,但是热乎。”
翠兰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不去了,春花,俺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灶都是冷的,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年味儿是给有人的家攒的,俺一个人,过不过年有啥区别。”
春花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想说“那你来我家住两天”,想说“别一个人闷着”,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翠兰不是撒娇耍赖的人,她说不去就是不去。
硬拽她去了,坐在那儿看着王铁山和大壮闹腾,看着一家四口热闹闹的,心里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