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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112章 老李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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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两秒。

拴住嚼东西的动静都停了,两只眼在他俩之间转。

刘素梅把勺子往碗里一搁,擦了擦手。

“多少钱?”

“六百。”

“你有六百?”

“现在没有,攒,开春凑得出来。”

刘素梅没接话。她把小月从腿上抱起来,放进摇床里,拍了拍,小月哼了两声,安生了。

她直起腰,收了碗往灶房走。

老李跟上去了。

“你觉得咋样?”

刘素梅把碗搁进水盆里,手泡进凉水里涮。

“不咋样。”

老李一愣。

“为啥?”

刘素梅头没回,碗刷得哗响。

“李德厚,咱俩在村里搭伙过日子,关起门来,谁管谁?出了这个院门往县里走,那叫什么?”

老李站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一下。

刘素梅把碗扣在沟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那叫搞破鞋。不是正经两口子,跑到县里开饭店,两个人同进同出,让人看见了,一张大字报糊你脸上,游街你去不去?”

老李腮帮子动了两下。

领证。

这两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滚了两圈,没滚出来。

刘素梅是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拴住不是他的种,小月也不是。

他要是开了这个口,就不是搭伙了,是把自己整个人砸进去了。

刘素梅从他身边经过,没停。

“想啥呢?进去把桌子收了。”

里屋传来小月的哭声,尖的,细的,一声比一声急。

老李回过神,三步两步进了屋。

小月在摇床里哭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拳头在空气里乱抓,尿布湿了,透了被褥,屁股底下洇了一片。

“来了来了。”

他弯腰把小月捞起来,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托着后脑勺,架在胳膊弯里。

小月哭得打嗝,鼻涕泡冒出来破了。

老李把她搁在炕上,从柜子里抽出一块干尿布,叠好的,是他前两天洗的,晾干了放回去的。

单手托着小月两只脚腕子往上一提,湿尿布抽出来扔一边,干尿布垫上去,左边折一下,右边折一下,两头收紧了往里掖。

动作快,稳当。

跟干了几百回一样。

小月不哭了,两只手抓着他的拇指头,嘴巴一努一努的。

老李低头看她。

小月的手指头跟藕节一样,粉嘟嘟的,攥着他那根粗黑的拇指,攥得紧。

老李裂开嘴“嘿”笑了。

刘素梅站在帘子后头,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回灶房去了。

碗洗完了,她蹲在水沟边,手泡在凉水里,没动。

饭店的事她想过没有?

想过,不是今天才想的。

县里开饭店,一个月七八十块,拴住的学费有了,小月的奶粉有了,她再不用看天吃饭、靠几分薄地刨食了。

可她说的也是实话,不是正经两口子,出去了就是话柄。

更要紧的是,饭店要是黄了,老李撂挑子跑了,烂摊子全是她的。

领证。

她没说这两个字,她等他说。

他说不出来,她也不逼。

---

腊月二十九。

王铁山一早把院子扫了,碎砖路上的冰碴子铲干净了。

大壮在院里追鸡,两只母鸡咯咯叫着满院扑棱。

“大壮!别追了!晚上还指望它俩下蛋呢!”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骂了一嗓子。

王铁山在西屋门口贴对联,红纸是拴住从学校带回来的,毛笔字歪歪扭扭。

“五谷丰登年好”,“丰”字多了一横,他拿指头戳了戳,没揭下来重写,抹了把浆糊贴上了。

“歪了。”春花站在院子中间。

“哪儿歪了?”

“左边高了。”

往左揪了一下。

“过了。”

又往右送了一点。

“行了。”

春花转身进了灶房,锅里炖着猪下水,是刘素梅昨天送来的半副,肝和肚切好了泡了姜水去腥。

白面发上了,搁在灶台角落盖着棉褥子,等下午发好了包饺子。

王铁山贴完对联,站在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巷子里老李正扛着一捆干柴往刘素梅家走,柴捆大,把他半个人都遮住了,只看见两条腿和一双旧棉鞋在地上挪。

刘素梅家烟囱冒着白烟,比前阵子冒得勤了。

他往村尾方向看了一眼。

翠兰家烟囱没冒烟。

大冬天,临着年三十了,烟囱没冒烟。

王铁山回屋跟春花说了一声,春花手里的活停了。

“俺去找她。”

“去吧。”

---

翠兰家院门从里头闩着。

春花拍了门板,“翠兰。”

没声。

又拍了两下,“翠兰,在家不?”

门闩拉开了。

翠兰站在门里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头发胡乱拢着,脸上没血色,颧骨撑着,瘦了一圈。

“干啥?”

春花往院里扫了一眼,院子冷清得很,灶房门口水缸搁着,缸盖上结了霜,烟囱干净的,没冒过气。

柴垛还是上回那些,没添新的。

不对。

墙根底下码着一排劈开的柴片,跟原来那堆不一样。

断面不齐,有的劈歪了,有的裂了两半,力道忽轻忽重,可码得整齐,一根挨一根,靠着墙根摆得板正。

不是翠兰的砍法。

春花多看了两眼,没问。

“你今天没生火?”

翠兰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没啥好做的。”

春花跨进院门,走到灶房探头看了一眼。

灶膛是冷的,灰都掏干净了,锅里什么都没有,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里头半杯凉白开。

“一天没吃东西?”

“吃了,早上啃了半个干馒头。”

春花手插在棉袄兜里,看着她。

翠兰靠着门框,两手抱着胳膊。

“三十晚上来俺家吃饺子。”

翠兰摇头。

“铁山包的饺子你吃过,皮厚馅小,不好吃,但是热乎。”

翠兰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不去了,春花,俺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灶都是冷的,一点年味儿都没有。”

“年味儿是给有人的家攒的,俺一个人,过不过年有啥区别。”

春花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她想说“那你来我家住两天”,想说“别一个人闷着”,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翠兰不是撒娇耍赖的人,她说不去就是不去。

硬拽她去了,坐在那儿看着王铁山和大壮闹腾,看着一家四口热闹闹的,心里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