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振江在屋里转了个身,掀帘子出去了。
翠兰坐在那儿,手搭在第四颗扣子上,没动。
外头动静不大,铁器磕碰了几声,然后是木头杵地的闷声。
她把第三颗、第四颗扣子重新扣上,走到窗边,扒开一道缝往外瞅。
月光照进院子,宋振江站在那垛粗木段前头,攥着她那把锈斧子,对着最粗的一根打量。
翠兰放下窗纸,回炕上坐着。
他不会劈的。
那些橡木段冻了一季,纹路死硬,她上个月抡了半天斧子,一根没劈开,手掌磨出两道血印子。
宋振江那双手,指甲剪得齐整,连茧子都没有。
院子里“砰”一下,斧子落在木段上,声音沉,不脆。
“砰”,又是一下。
卡住了,拔不出来。
然后是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的。
“这他妈——”
没接着骂,接的是第三下,还是那个闷声。
翠兰起来走到灶房,把灶膛里压着的火挑了挑,烧水。
水开了,她没出去叫他。
把水倒进搪瓷缸子,搁在灶台边上,也没端进去。
院子里那斧子声越来越乱,节奏散了,偶尔夹着木段滚地的动静,还有一回铁器磕着石头,叮的一声。
翠兰倚着灶台框,听了一会儿。
她拿着那缸热水出去了。
宋振江正弯着腰把斧子从木段里往外撬,斧刃嵌进去半寸,拔不出来,两手攥着斧柄来回晃,衬衫袖子卷到了肘弯上头,手背上蹭了一道黑泥。
那件呢子大衣搭在院墙上,快滑下去了。
翠兰把缸子搁在他手边那块石头上。
他没停,接着撬。
“纹路是斜的。”她蹲下来,手指点了点木段侧面,“顺这个方向打,不然嵌进去出不来。”
宋振江抬头看了她一眼。
翠兰没再说,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身后咔的一声脆响——木段开了一道缝。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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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劈了将近一个时辰。
翠兰知道,因为声响停下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正好熄了,估摸着丑时过半。
宋振江进了灶房,手泡在水盆里洗,水哗的一声变灰了。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走进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来。
翠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被子拉到颧骨那里,头发散着,睡得没声儿。
宋振江坐在那儿,没吭声。
那件呢子大衣还搭在院墙上,他也想不起去拿。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剩的那截蜡烛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信封,搁在窗台上,拿旁边那根旧铁钉压住了角。
然后起来,掀帘子,出了屋。
院子里码好的柴片靠着墙根,他数了数,劈了二十一根。
斧子搁回原位,铁锈蹭了他一手,他在羊毛衫上擦了擦。
去拿呢子大衣,院墙上只剩个空的。
大衣掉在墙根底下,沾了泥,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出院门的时候,他没落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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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翠兰起来烧水,灶膛捅开,火苗子窜上来,眼角扫到窗台上那个叫铁钉压着的东西。
信封,白的,没写字。
她拿起来,摸了摸厚度,鼓的。
拆开,里头是五十块钱,还有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条。
纸条展开,就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往右斜,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有印子:
“我不知道算什么,但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翠兰把纸条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她把纸条折回去,钱捏着,站在灶台边没动。
锅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往上冒。
这五十块,比她跟赵大有两年没名没分攒下来的还多。
她把钱搁在窗台上,压回铁钉底下,走出去挑水。
井台上冰碴子冻着,扁担吊桶下去,上来的时候两手撑着井沿往上拽,脚底打滑,水洒了半桶。
她把桶搁在地上,喘了口气,抬头往村口那条路上看了一眼。
路上没人。
就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子,往山外头去了。
翠兰弯腰拎起桶,一步一步往家走。
进屋,那五十块钱还在铁钉底下压着。
她烧完水,坐下来吃了半碗玉米糊糊,把剩的半碗搁在锅里温着。
然后去把那五十块钱取出来,没数,直接往布口袋里塞。
纸条她捏着,没烧,折好搁进柜底那只装旧针线的铁盒子里,压在最底下。
铁盒子盖上,柜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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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春花来找她。
一进院子就看见墙根码着的柴,愣了一下。
“你劈的?”
“不是。”翠兰蹲在水沟边择菜,头没抬。
春花没再往下问,坐下来帮她掰菜叶子。
“铁山来信了,说再有六天回来,手里攒了二十三块,买白面回来。”
“嗯。”
“素梅家那边,老李昨晚重新勾了灶台砖缝,火旺多了。”
“嗯。”
春花侧头看她。
“翠兰,你最近——”
“没事。”翠兰把一把菜梗扔进沟里,站起来抖手上的水,“先吃饭,别的别问。”
春花嘴张了一下,没接话。
翠兰进灶房去了,灶膛噼啪响起来。
春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堵新码的柴垛,手里的菜叶子捏着没放。
断面不齐,有的劈歪了,有的裂了两半,斧子下去的力道有轻有重。。
不是翠兰的砍法,也不是本村哪个人的手法。
柴劈得一塌糊涂,但码得整整齐齐。
灶房里传来铁锅盖搁在灶台上的声音,哐的一声,比平时重。
春花低下头,没吭声,把菜叶子搁进盆里。
有些事开口问,反而白问。
春花走了以后,翠兰把院门栓上了。
天还没黑透,可她不想再出去。
铁盒子里那张纸条压着,柜底那个布口袋里多了五十块,墙根码着二十一根劈歪了的柴。
她把灶膛里的火熄了,没烧晚饭。
不饿。
整个下午她都在择菜、挑水、扫院子,把手脚支使得一刻不停。
可闲下来的那一刻,身体里有个地方空了,空得厉害,比赵大有走的那天还空。
赵大有走的时候她是疼的,疼完了是气,气完了是恨。
恨完了呢?什么都没了。
宋振江来了又走了,留了钱,留了柴,没留话。
信封里那行字她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凑在一起又不知道什么意思。
“不是二十块钱一次。”
那是什么?
翠兰坐在炕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松搭着。
屋里暗了,煤油灯没点。
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头最后一点光收干净了,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下了炕,摸黑走到灶房。
灶台角落里有两只粗布口袋,一只装黄豆,一只装绿豆。
豆子不多,各有一碗底,是秋收时从地里捡回来的散粒,不够磨一碗豆浆,留着也不知道干啥用。
她把两只口袋都拎回了里屋。
点灯。
灯芯短了,火苗子晃了几下才稳住。
她把黄豆倒在炕席上,又把绿豆倒在一起。
两种豆子混在一堆,在灯底下分不太清楚,黄豆圆些,皮色浅;绿豆小些,颜色深。
翠兰盘腿坐在炕上,弯着腰,凑近了看。
一颗黄豆,捡起来,放左边。
一颗绿豆,捡起来,放右边。
又一颗黄豆。
又一颗绿豆。
指头捏着豆粒,一颗一颗地往两边分。
豆子小,灯又暗,有时候捏起来看了半天才分清是黄是绿,放错了再捡回来。
她小时候,冬天夜长,她娘就这么熬过一夜又一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