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翠兰还坐在炕沿上。
院门外头忽然响起了动静。
远处,很远,从山底下那条路上传来的,叮当当的,铁器砸石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断续续,中间夹着女人的嚷声。
翠兰没动。
那声音响了很久,从天擦黑响到天全黑了,还在响。
月亮出来的时候,翠兰下了炕,把灶房里的麻绳从钉子上摘下来。
绳子粗,有大拇指粗细,晾干粮用的,结实。
她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绕得整齐的。
走回里屋,抬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是老榆木的,黑黢的,油烟熏了多少年了,上头结着蛛网和灰絮。
翠兰站在炕上,手够着房梁,把绳子搭上去,绕了一圈。
绳子在房梁上晃了两下,垂下来一截。
她把绳子扽了扽,结实。
然后她蹲下来,坐在炕上,两手攥着那截绳头。
屋里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绳子在手心里粗糙的触感,麻纤维扎着手掌。
她攥了很久。
攥着,手开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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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寡妇的小慧没了。
昨天夜里下了场雨,不大,可她家西屋的土墙早就酥了,雨水泡了一宿,半夜塌了一角。
女儿睡在西屋炕上,土块砸下来埋了半边身子。
送医院,最近的在县里,二十里山路,没有正经公路,得翻两道梁。
拖拉机出不去,路太窄太烂,雨后全是泥浆,车轮陷在坑里打转。
板车颠了一路,颠到镇卫生所的时候,大夫说迟了。
天亮了,刘寡妇没回家。
她从镇上借了把锤子,走到村口那块拦路的大石头跟前,抡起锤子就砸。
砸了一上午,手心磨出两个水泡,泡破了,血混着汗渗在锤柄上。
到了傍晚,村里的女人们陆陆续续来了。
张巧云拿了把铁镐,赵婶子拎了把铁锹,王嫂扛了根撬棍。
没人商量过,没人组织过,一个接一个来了。
十来个女人,蹲在那条烂泥路上,有的砸石头,有的铲泥,有的拿撬棍撬路边的大石块。
叮当当的声音从傍晚响到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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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和春花是吃了晚饭才过来的。
她俩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月光底下十几个女人的影子拖在泥地上。
铁器碰石头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沉闷,有节奏。
刘素梅走过去搬碎石头,春花蹲下来扒泥坑里的烂石子。
干了半个时辰,春花直起腰锤了两下后背。
“翠兰呢?”
刘素梅环顾了一圈,十几个人里头没有翠兰。
春花拍了拍手上的泥,“一直没看见。”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刘素梅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去她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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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家院门没关。
院子里黑洞洞的,灶房没冒烟,水缸盖子歪着,地上散着几件破衣裳和一只鞋。
“翠兰?”
没人应。
里屋的门帘子垂着,刘素梅掀了帘子,屋里比外头还黑。
“翠兰!”
春花从身后挤进来,手里划了根火柴。
火亮了一瞬,翠兰坐在炕沿上。
穿得整齐,头发也梳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一截麻绳。
房梁上挂着绳子的另一头,绕了一圈,打个活扣。
火柴灭了。
黑暗里春花的呼吸急了,她往前跨了一步,膝盖撞在炕沿上,一把抓住翠兰的胳膊。
“翠兰!你——”
刘素梅从灶台边上摸到了煤油灯,划火柴点上。
灯芯一跳,屋里亮了。
翠兰坐在那儿没动,脸上干的,没有泪痕,没有表情。
春花攥着她的胳膊,手指头掐进褂子袖子里头。
刘素梅走过来,伸手把翠兰手心里那截绳子抽走了。
绳子攥久了,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深红印子。
“赵大有带着大萍回老家了。”
翠兰的嗓子干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
刘素梅把绳子往地上一扔,砸在砖地上闷响了一下。
“翠兰你脑子让驴踢了?为了这么个东西你寻死?”
翠兰没看她。
春花蹲在炕沿前头,两只手攥着翠兰的手。
翠兰的手凉的,指头僵着,不弯。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煤油灯的火苗子晃了两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翠兰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挺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红印子。
“俺攥着绳子就开始害怕了……没敢死。”
春花低着头,额顶着翠兰的膝盖,肩膀抖了两下。
刘素梅站了好几秒,蹲下来,三个人挤在炕沿前头那一小块地方。
翠兰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干笑。
“看你俩那样,俺又不是真死了。”
春花抬起头来,拿袖子擦了一把眼。
刘素梅站起来,找了个碗倒了碗凉水递过去。
“喝口水,跟俺们走。”
翠兰灌了两口,凉水从嗓子眼滑下去,肚子里空荡荡的。
“去哪?”
“修路。”刘素梅把灯捻子拧亮了一点。
“刘寡妇的小慧没了,送不出去,路不通,她从今天早上开始砸石头,村里十几个女人都去了。”
翠兰攥着碗没说话。
“死有什么用?死了这屋子塌了也没人管,死了连个哭丧的都没有。”
刘素梅把那截绳子从地上捡起来,三绕两绕盘好了,夹在胳膊底下。
翠兰跟着她们去了。
三个人摸黑走到村口那条路上的时候,锤子声还在响。
叮当,叮当,一下接一下。
月光底下,十来个女人的身影散在路面上。
有的蹲着,有的弓着腰,铁锹镐戳在碎石里,撬起来翻过去,动作笨,可没停。
刘寡妇蹲在路中间最大那块石头跟前,锤子攥着,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壳子。
她没哭,嘴唇裂了两道口子,锤子落下去的时候牙咬得紧。
翠兰从刘素梅手里接过那截麻绳,弯腰捡起绳头,绕在腰上系紧了。
她蹲到一块碎石前头,手指扣着石头底下的泥缝,使劲往外掰。
石头不大,可嵌得紧,掰了半天松了一半,她拿脚蹬着使了把蛮劲,石头骨碌翻出来了,滚进了路边的沟里。
没人说话,就干。
干到半夜,月亮让云遮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巧云从兜里摸出两截短蜡烛头,点上插在路边土坎上。
翠兰的手掌磨破了一块,她拿袖子裹了裹,接着搬。
搬着,她停了。
她蹲在路中间,抬头看了看前头那些女人的背影,弯着的、蹲着的、跪着的。
都是寡妇。
都是跟她一样的人。
翠兰站起来,把腰上的麻绳紧了紧,走到前头帮刘寡妇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