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发工钱那天,整个采石场跟过年一样。
老板坐在铁皮房里,面前摆着一摞摞票子,旁边搁着花名册和算盘。
矿工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裤兜鼓着,走路都带响,零钱叮当碰着,脸上全是松快劲儿。
春花在食堂里收拾灶台,老板的侄子提着个布袋子过来,往窗口一搁。
春花,你的,四十五。
她擦了擦手,打开布袋子数了两遍。
四张大团结、一张五块的,一分不差。
她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肚兜里,拿别针别死了。
翠兰凑过来,多少?
四十五。
翠兰嘁了一声,俺也四十五,素梅呢?
刘素梅蹲在灶膛口,头也没抬,一样。
三个人拿的一样多,可花法不一样,这谁心里都清楚。
下午放半天假,春花把围裙解下来挂墙上,准备带大壮去镇上。
王铁山从矿坑方向走过来,截在棚子后头,从裤兜里摸出五张十块的票子,往她手心里一拍。
拿着。
春花往后缩手,俺有钱。
你有你的,这是给大壮和妮子的。
春花攥着那两张票子,纸还热乎着,是从他裤兜里焐出来的,带着一股汗味和石灰味。
她想推回去,王铁山已经扭身走了,肩膀上扛着铁钎,也不回头。
春花把钱叠了两折,跟自己那四十五块分开搁,一份揣左边,一份揣右边。
九十五块钱。
她这辈子头一回腰里揣这么多钱进镇子。
大壮骑在她脖子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闹。
镇上的供销社人不少,麦收刚过,各村的人都进来置办东西。
柜台后头的售货员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招呼。
春花扯了两尺蓝布,给大壮做褂子用的。
又扯了一尺半的细棉布,妮子的尿垫子该换了,旧的磨得跟纱似的,透光。
大壮扒着柜台玻璃,鼻涕糊在上头,娘,俺要那个。
他指的是柜台里一把红色塑料手枪,标价一块二。
春花犹豫了两秒,拿出一块二拍在柜台上。
大壮抱着塑料枪,乐得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春花又转到副食柜台,咬了咬牙,切了两斤大肥肉。
售货员拿草纸包了,沉甸甸的,油往外洇。
春花!
她转身,刘素梅从布匹柜台那边走过来,胳膊上搭着一块布料,颜色亮得晃眼,墨绿底子碎白花,细看还带着一层光,摸上去滑溜溜的。
的确良的。刘素梅把布料在春花跟前抖了两下,老李给买的,说让俺做件新褂子。
春花拿手捏了捏布料,几块钱一尺?
三块二。
春花手一松。
三块二一尺的的确良,她连想都没想过,她买的蓝布才八毛一尺。
刘素梅把布料搭回胳膊上,声音里带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上回还给了俺十块钱,让俺给小月买奶粉,俺没要,他塞在灶台上走了。
春花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大肥肉,油纸上洇出来的油渍印了两个指头印。
翠兰呢?
在那头呢。
翠兰蹲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个纸包,小小的,拆开来一看——二两盐,一包火柴。
春花和刘素梅走出来,三个人并排站在供销社门口。
春花手里拎着肉和布,刘素梅胳膊上搭着的确良,翠兰怀里就那二两盐和一盒火柴。
谁也没说话,可谁心里都有数。
翠兰先开了口,嗓门硬邦邦的。
你们别那样看俺,赵大有不是不给俺钱,他退亲的时候,答应把彩礼赔回去,家里那边催了三回了,他这个月的工钱得寄回去大半。
春花点了点头,他是个讲信用的人。
翠兰把纸包往怀里紧了紧,他讲信用,俺知道,他要是赖着不还,俺反倒瞧不上他。
话是这么说,可翠兰的手攥着那个纸包,都快抠破了。
刘素梅把的确良布从胳膊上取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布兜子里。
翠兰,俺这块布回去裁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给你,够拼个肚兜的。
翠兰撇了撇嘴,谁稀罕你的破布头。
嘴上不要,可没有拒绝第二回。
三个人从镇上走回来,一路上翠兰走在最前头,步子快得春花和刘素梅跟不上。
她不是赶路,是堵得慌。
春花有王铁山塞钱,刘素梅有老李买布,她翠兰有啥?
赵大有连顿饭都没请她吃过。
她不是怪赵大有,她是怪自己。
一个寡妇,靠男人给钱才过得体面,不给就灰头土脸的。
可不怪赵大有归不怪,心里头那股酸水往上泛的时候,她拦不住。
回到村里太阳已经偏西了。
春花把肉搁在灶台上,准备晚上炖了给大壮和妮子补一补。
她剁肉的时候,脑子里转着王铁山给的五张票子。
这个男人把家底都掏给她了,连密码都换成她的生辰了,往后他要是走了,一分钱也取不出来。
他是真不打算走。
春花剁着肉,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剁得又重又匀。
晚上那顿肉炖出来,大壮一个人干了半碗。
妮子还小,春花嚼碎了喂她,喂了几口就不肯吃了,嘴巴扁着要哭。
你娃命好。春花拿袖子擦了擦妮子下巴上的油,你爹活着的时候,家里一个月也吃不上一回肉。
院门响了。
王铁山摸进来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的,头发湿着,明显是去河里洗过了。
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搁在门槛上。
半斤花生米,今天发了工钱,路过张老三的摊子,买的。
春花把花生米拆开,闻了闻,是炒熟的,还带着热乎气。
她捏了一颗丢嘴里嚼了嚼,咸香咸香的。
你自个儿兜里还剩几块钱?
王铁山挠了挠后脑勺。
你挠啥挠?俺问你话呢。
……七块。
七块钱你还买花生米?
剩六块五了。
春花拿指头戳了他脑门一下。
王铁山嘿嘿笑着,往炕沿上一坐,大壮立马抱着塑料手枪凑过来,大叔你看!娘给俺买的枪!
王铁山接过来摆弄了两下,好枪,以后大壮当解放军。
大壮举着枪在屋里跑,嘴里啪啪啪地喊,妮子被吓得瘪嘴,春花赶紧把她抱起来哄。
一家子闹哄哄的,活人气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另一头,翠兰家里冷清清的。
她在灶房里烧了一锅棒子面糊糊,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吃不下去了。
碗搁在灶台上,筷子横在碗沿。
赵大有没来。
发了工钱的日子,他没来。
翠兰坐在炕沿上,脚底下踢着一只布鞋。
这双鞋是赵大有的,上回落在她这儿的,鞋底磨偏了,左脚比右脚薄,他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她听脚步声都分辨得出来。
她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月亮从东边那座山后头爬上来了,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树影子印在墙上一片一片。
巷子外头有脚步声了。
翠兰的心提起来,屁股离了炕沿。
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近,但不对,步子太碎了,不是赵大有那种一脚踩得地皮响的劲儿。
脚步声从她家院门口过去了。
是隔壁二婶子出来倒尿盆。
翠兰又坐回去了,脊背靠着墙,膝盖上搁着那只磨偏了的布鞋。
她拿鞋底在手心里磕了两下,磕掉一层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