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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51章 人俺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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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盯着那包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了个缝。

王铁山弓着身子迈过门槛,大壮和妮子在炕里头睡着了,大壮打着小呼噜,妮子的嘴一咂一咂的。

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豆大。

王铁山站在炕桌跟前,把油布包搁上去。

手在抖,解麻绳的时候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才弄开。

油布一层一层翻开。

里头是一个塑料袋,装着一本存折和一沓零碎的票子。

存折是最便宜的红皮壳,边角磨得起了毛。

翻开来,存了十来笔,最少一笔两块,最多一笔二十。

余额:三百四十七块六毛。

旁边那沓票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叠得皱巴巴,好几张上头沾着褐色汗渍。

春花的手在炕沿上搁着,一动不动。

王铁山拿指头在那沓票子上摁了摁,声音压得低。

“这是俺全部家底。”

“存折上三百四十七块六毛,零的凑一块儿八十六。”

“四百三十三块六毛。”

春花盯着那沓票子,喉头动了一下。

“俺爹走得早,俺娘在俺二十那年也没了,没兄弟姐妹,就俺一个光杆子。”

王铁山的嗓子干得厉害,话往外蹦,中间断着。

“这些钱从俺二十岁开始攒,修过铁路,扛过大包,下过窑,进过砖厂,哪儿给钱就去哪儿,十五年,就攒了这些。”

春花眼圈红了,嘴唇绷着,没吭声。

王铁山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以前琢磨着攒够钱回老家盖两间房,娶个媳妇生个娃,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后来到了这儿,遇上你。”

他把存折推到春花跟前。

“你拿着。”

春花没伸手。

“俺没骗过你,老家没人了,没定过亲,没碰过别的女人,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她。

“你信俺,钱你收着,不信……俺把钱搁这儿,人也搁这儿,哪儿都不去。”

煤油灯的灯芯滋滋的响。

春花鼻子一酸,张了两回嘴,啥也没蹦出来。

她盯着那本存折上磨毛的红皮壳,十来笔存入记录,最少两块,最多二十,密密麻麻。

十五年,一笔一笔往里添。

“你……你傻不傻?”

这是她好半天才挤出来的。

王铁山愣了。

“把钱全给俺了,你自个儿咋办?不攒了?不盖房了?不回老家了?”

“不回了。”

“你说不回就不回?万一矿关了呢?万一你受伤了呢?”

“那也不回。”

王铁山蹲在炕前头,仰着脸看她。

“春花,俺没啥本事,就一身蛮力气,这些钱是俺的命,俺把命交给你了。”

“你别说了。”

春花偏过头,两只手攥着炕沿的边。

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炕席上。

王铁山慌了,两只大手在半空里比划,不敢碰她。

“你别哭……你哭俺心里难受……”

“你给俺闭嘴!”

春花一把抓住他手腕,往炕沿上拽。

王铁山没防备,半个身子撞上去,“咚”的一声。

大壮在炕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大叔你又来啦”,又翻回去了。

两人都没理他。

春花攥着王铁山的手腕,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王铁山,你听俺说。”

“嗯。”

“钱俺不收。”

王铁山的脸一下子僵了。

“俺没说完!”

春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把他剩下的话全拍回去了。

“钱你自个儿攥着,你的命不能交给俺,你得自个儿留着。”

她抬起脸,鼻尖红透了。

“但是你这个人——”

吸了一下鼻子。

“人俺收了。”

王铁山脑子里白了一下。

“……啥?”

“人——俺——收——了!”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蹦完自己先红了脸。

“你聋?”

王铁山不聋,他呆了五秒钟,两条胳膊一下把她兜进怀里。

春花的鼻子撞在他胸口,磕得生疼。

“你轻点!”

“哦。”

松了一丝丝,又箍回来了,比刚才还紧。

春花捶了他两拳,“你今天洗了没?”

“洗了,河里泡了半个钟头。”

“泡半个钟头还这味儿?”

“啥味儿?”

“石头味儿。”

春花把脸埋在他胸口,使劲吸了一口,冲鼻子。

可是她不嫌。

“王铁山。”

“嗯。”

“把钱包好揣回去。”

“俺不——”

“俺让你揣你就揣,你敢把钱扔俺这儿,明天从窗口给你扔出去。”

王铁山委屈了,“俺诚心的……”

“俺知道你诚心。”

春花从他怀里仰起头,大拇指在他腮帮子上蹭了一下。

“钱你攒着,以后……以后有用钱的地方,俺跟你商量。”

“以后?”

“你别蹬鼻子上脸,俺随便说说。”

“不是随便说说,你说了以后,就是以后。”

春花没犟,把脸贴回他胸口上。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阵子,春花的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搭在他腰上。

指头勾着他裤腰带的边,没使劲,就那么搭着。

王铁山整个人绷得跟块铁板子,大气不敢喘。

“你干啥……”

“你不是惦记?”

春花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把他褂子扣子解了。

“这几天把你憋坏了吧?”

湿褂子从他肩头褪下来,胸膛上新伤叠着旧伤,青一块紫一块的,锁骨底下那块淤青还没退。

她指头在那块淤青上点了一下。

“疼不疼?”

“不……不疼。”

“骗人。”

春花两只手按着他肩膀往炕沿上摁,王铁山膝盖弯磕在炕板上,顺势坐了下去。

春花站在他两腿中间,低头看着他。

“你把家底全掏给俺了,俺欠你个东西。”

“你不欠——”

“俺说欠就欠。”

风纪扣一颗颗开了,褂子滑下来搭在炕沿上。

王铁山攥着炕沿的边,十根指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春花伸手扯开肚兜系带。

“今晚补给你。”

王铁山脑子里最后那点清明没了,两只手从炕沿上抬起来,扣在她腰上,带着人一块翻上了炕。

煤油灯被碰了一下,火苗摇了摇,灭了。

炕板子一声没响。

王铁山上回修的那张新席子,结结实实,比他这个人都靠得住。

大壮在炕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没人听清说的啥。

也没人搭理他。

黑暗里春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被角里漏出来。

“你今天比上回利索多了……谁教的?”

“自个儿琢磨的。”

“少骗俺。”

“真没有……你往这边挪一点……”

“你手搁哪儿呢?”

“你上回让俺搁这儿的。”

“你闭嘴吧!”

王铁山老老实实闭了嘴。

春花被折腾得把被角含进嘴里,咬出了一排牙印。

她今晚没骂他笨。

这人学东西是真快,抡大锤的力道用在这上头,居然知道收着了。

手还是糙,指头上全是老茧棱子,可就是这双手,蹭过来的时候她没躲。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春花趴在他胸口上,头发散了一半搭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都在喘,胸腔一起一伏。

她右手的指甲盖又磨秃了一块,前几天刚拿蛤蜊油养回来的皮,一晚上又废了。

“王铁山。”

“嗯。”

“你那存折,明天拿去镇上信用社,把密码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