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盯着那包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了个缝。
王铁山弓着身子迈过门槛,大壮和妮子在炕里头睡着了,大壮打着小呼噜,妮子的嘴一咂一咂的。
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豆大。
王铁山站在炕桌跟前,把油布包搁上去。
手在抖,解麻绳的时候打了死扣,指甲抠了半天才弄开。
油布一层一层翻开。
里头是一个塑料袋,装着一本存折和一沓零碎的票子。
存折是最便宜的红皮壳,边角磨得起了毛。
翻开来,存了十来笔,最少一笔两块,最多一笔二十。
余额:三百四十七块六毛。
旁边那沓票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叠得皱巴巴,好几张上头沾着褐色汗渍。
春花的手在炕沿上搁着,一动不动。
王铁山拿指头在那沓票子上摁了摁,声音压得低。
“这是俺全部家底。”
“存折上三百四十七块六毛,零的凑一块儿八十六。”
“四百三十三块六毛。”
春花盯着那沓票子,喉头动了一下。
“俺爹走得早,俺娘在俺二十那年也没了,没兄弟姐妹,就俺一个光杆子。”
王铁山的嗓子干得厉害,话往外蹦,中间断着。
“这些钱从俺二十岁开始攒,修过铁路,扛过大包,下过窑,进过砖厂,哪儿给钱就去哪儿,十五年,就攒了这些。”
春花眼圈红了,嘴唇绷着,没吭声。
王铁山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以前琢磨着攒够钱回老家盖两间房,娶个媳妇生个娃,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后来到了这儿,遇上你。”
他把存折推到春花跟前。
“你拿着。”
春花没伸手。
“俺没骗过你,老家没人了,没定过亲,没碰过别的女人,你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她。
“你信俺,钱你收着,不信……俺把钱搁这儿,人也搁这儿,哪儿都不去。”
煤油灯的灯芯滋滋的响。
春花鼻子一酸,张了两回嘴,啥也没蹦出来。
她盯着那本存折上磨毛的红皮壳,十来笔存入记录,最少两块,最多二十,密密麻麻。
十五年,一笔一笔往里添。
“你……你傻不傻?”
这是她好半天才挤出来的。
王铁山愣了。
“把钱全给俺了,你自个儿咋办?不攒了?不盖房了?不回老家了?”
“不回了。”
“你说不回就不回?万一矿关了呢?万一你受伤了呢?”
“那也不回。”
王铁山蹲在炕前头,仰着脸看她。
“春花,俺没啥本事,就一身蛮力气,这些钱是俺的命,俺把命交给你了。”
“你别说了。”
春花偏过头,两只手攥着炕沿的边。
眼泪顺着鼻梁两侧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炕席上。
王铁山慌了,两只大手在半空里比划,不敢碰她。
“你别哭……你哭俺心里难受……”
“你给俺闭嘴!”
春花一把抓住他手腕,往炕沿上拽。
王铁山没防备,半个身子撞上去,“咚”的一声。
大壮在炕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大叔你又来啦”,又翻回去了。
两人都没理他。
春花攥着王铁山的手腕,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王铁山,你听俺说。”
“嗯。”
“钱俺不收。”
王铁山的脸一下子僵了。
“俺没说完!”
春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把他剩下的话全拍回去了。
“钱你自个儿攥着,你的命不能交给俺,你得自个儿留着。”
她抬起脸,鼻尖红透了。
“但是你这个人——”
吸了一下鼻子。
“人俺收了。”
王铁山脑子里白了一下。
“……啥?”
“人——俺——收——了!”
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蹦完自己先红了脸。
“你聋?”
王铁山不聋,他呆了五秒钟,两条胳膊一下把她兜进怀里。
春花的鼻子撞在他胸口,磕得生疼。
“你轻点!”
“哦。”
松了一丝丝,又箍回来了,比刚才还紧。
春花捶了他两拳,“你今天洗了没?”
“洗了,河里泡了半个钟头。”
“泡半个钟头还这味儿?”
“啥味儿?”
“石头味儿。”
春花把脸埋在他胸口,使劲吸了一口,冲鼻子。
可是她不嫌。
“王铁山。”
“嗯。”
“把钱包好揣回去。”
“俺不——”
“俺让你揣你就揣,你敢把钱扔俺这儿,明天从窗口给你扔出去。”
王铁山委屈了,“俺诚心的……”
“俺知道你诚心。”
春花从他怀里仰起头,大拇指在他腮帮子上蹭了一下。
“钱你攒着,以后……以后有用钱的地方,俺跟你商量。”
“以后?”
“你别蹬鼻子上脸,俺随便说说。”
“不是随便说说,你说了以后,就是以后。”
春花没犟,把脸贴回他胸口上。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阵子,春花的手从他后背滑下来,搭在他腰上。
指头勾着他裤腰带的边,没使劲,就那么搭着。
王铁山整个人绷得跟块铁板子,大气不敢喘。
“你干啥……”
“你不是惦记?”
春花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把他褂子扣子解了。
“这几天把你憋坏了吧?”
湿褂子从他肩头褪下来,胸膛上新伤叠着旧伤,青一块紫一块的,锁骨底下那块淤青还没退。
她指头在那块淤青上点了一下。
“疼不疼?”
“不……不疼。”
“骗人。”
春花两只手按着他肩膀往炕沿上摁,王铁山膝盖弯磕在炕板上,顺势坐了下去。
春花站在他两腿中间,低头看着他。
“你把家底全掏给俺了,俺欠你个东西。”
“你不欠——”
“俺说欠就欠。”
风纪扣一颗颗开了,褂子滑下来搭在炕沿上。
王铁山攥着炕沿的边,十根指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春花伸手扯开肚兜系带。
“今晚补给你。”
王铁山脑子里最后那点清明没了,两只手从炕沿上抬起来,扣在她腰上,带着人一块翻上了炕。
煤油灯被碰了一下,火苗摇了摇,灭了。
炕板子一声没响。
王铁山上回修的那张新席子,结结实实,比他这个人都靠得住。
大壮在炕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没人听清说的啥。
也没人搭理他。
黑暗里春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被角里漏出来。
“你今天比上回利索多了……谁教的?”
“自个儿琢磨的。”
“少骗俺。”
“真没有……你往这边挪一点……”
“你手搁哪儿呢?”
“你上回让俺搁这儿的。”
“你闭嘴吧!”
王铁山老老实实闭了嘴。
春花被折腾得把被角含进嘴里,咬出了一排牙印。
她今晚没骂他笨。
这人学东西是真快,抡大锤的力道用在这上头,居然知道收着了。
手还是糙,指头上全是老茧棱子,可就是这双手,蹭过来的时候她没躲。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春花趴在他胸口上,头发散了一半搭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都在喘,胸腔一起一伏。
她右手的指甲盖又磨秃了一块,前几天刚拿蛤蜊油养回来的皮,一晚上又废了。
“王铁山。”
“嗯。”
“你那存折,明天拿去镇上信用社,把密码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