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梅系围裙的手停了一拍。
“跟俺有啥关系?”
“你别装!”翠兰拍了一下灶台。
“老李那个王八蛋沟里头养着个十七岁的黄花闺女,才领回来几天?你就贴上去了?”
刘素梅转过身,脸上没啥表情。
“小翠住在沟里头,一个月三十块,俺一个月二十块,比她便宜又方便,老李乐意。”
翠兰被她这话噎住了,胸口堵得慌。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咋能干出这种翘人行当的事呢?你还要脸不!”
“脸?俺的脸值几个钱?”刘素梅撩起锅盖,拿笊篱搅了两下粥。
“拴住的伙食费八块,书本费三块二,俺兜里就两块一,翠兰,你能借俺不?”
翠兰张了张嘴。
“昨天俺说过了,俺就四毛二……”
“四毛二顶啥用?够买二两盐。”刘素梅把笊篱搁在锅沿上,扭过头看翠兰。
“俺儿子裤子短三寸了你看见没?鞋破了洞你看见没?袖子上的棉絮都烂在外头了你看见没?”
翠兰没接话。
“你看见了,可你管不了,你自己还指着赵大有那三十五块过日子呢,你拿啥管俺?”
翠兰的脸涨红了。
“俺管不了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老李那种人是个什么东西?今天给你二十,明天他玩腻了,一分钱不给你踹了,你找谁哭去?”
“那是明天的事。”
“刘素梅你够了!”翠兰嗓门拔高了。
“俺翠兰是个啥人你清楚,俺自己可以烂,但你去勾搭一个有了人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要脸?”刘素梅转过身,眉毛竖起来了。
“翠兰你说这话之前先想想,上回老李拿钱砸你的时候,你的手缩回来了没有?赵大有在你跟前拿命去排哑炮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图啥?”
“你拿那个说事?”翠兰手指头戳过来。
“俺跟赵大有好赖是两口子过日子,你呢?你这叫啥?”
“俺这叫活着!”
刘素梅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锅盖哐当响了一声。
“翠兰,你有赵大有护着,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俺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村里谁都给不了,就老李给得了。”
“俺卖的是俺自个儿,花的也是俺自个儿,你能管的了吗?!”
翠兰被这话怼得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句。
两个女人隔着灶台杵着,谁也不让谁。
春花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一只手拎着水桶,一只手挎着竹篮子,进门看见这阵仗,把水桶搁在门口,竹篮子放在案板上。
“大早上的嚷嚷啥?外头吃饭的工人都听见了。”
翠兰扭过头。
“你去问问她干的好事!”
刘素梅冷笑。
“俺干的好事还轮不到你来审。”
春花看了看翠兰,又看了看刘素梅。
她过去把锅盖揭开,粥快糊了,她拿勺子在底下铲了两圈,把结的锅巴搅散了。
“素梅,拴住的钱凑齐了?”
刘素梅愣了一下。
“……凑齐了。”
春花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她从竹篮子里拿出一把咸菜疙瘩放在案板上,又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里头是五块钱。
春花把钱往刘素梅跟前一推。
“这个你拿着,给拴住添身褂子,冬天该冷了。”
刘素梅看着那五块钱,手没伸。
“你哪来的钱?”
“俺攒的。”
翠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你攒个屁,那是王铁山塞给你的吧?”
春花白了她一眼。
“管谁给的呢,拿着就是了。”
刘素梅盯着那几张票子看了好一阵子。
她从裤腰暗兜里摸出那两张大团结,跟春花递过来的五块并排搁着。
二十块,皱巴巴的,烟味冲鼻。
五块,叠得板板正正,面粉味。
她把五块钱拿起来,揣进了另一个兜里。
“春花,这五块俺记着,回头还你。”
“不急。”
刘素梅低头去搅粥,翠兰张了两回嘴,到底没再开腔。
三个女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安静了。
春花在案板上切咸菜疙瘩,刀一下一下地落,切得匀匀的。
王铁山昨晚塞给她那五块钱,是在粮站扛了两宿大包挣来的,肩膀上的伤还渗着血丝呢。
拿命换的五块钱。
春花把切好的咸菜拨进碟子里,抬头往窗户外头瞥了一眼。
远处的矿坑里头有人影在走动。
她把那个碟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去盛粥。
上午十点多,采石场那边闷响了一声。
不是放炮的声音,放炮之前有哨子,有喊话,提前清场的。
这一声是突然的,沉闷,短促,跟着地面跟着抖了一下。
春花站在案板后头,手里的面剂子捏在半空没落下来。
翠兰从灶膛口直起腰,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外头已经乱了。
工棚方向有人在喊,脚步声杂沓,七八个矿工端着饭碗跑了出去,饭洒了一路。
黄毛从山坡上连滚带爬跑下来,扯着嗓子喊。
“塌了!三号坑塌了!砸着人了!”
春花的面剂子掉在了案板上。
翠兰抓起春花的胳膊,“王铁山在不在三号坑?”
春花脑子里嗡的一声,腿就往外迈。
翠兰拽住她,“你等等,别慌,先问清楚——”
黄毛已经跑远了,棚子外头呼啦啦涌过去一帮人。
春花甩开翠兰的手,围裙都没解就往外冲。
她跑到半道上,远远看见矿坑方向尘土还没散,黄灰灰一片。
几个矿工抬着个人从坑里往外走,那人两条腿耷拉着,裤腿上全是灰,右腿的小腿那一段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
是老陈。
春花的腿软了一下,扶着路边的石头站住了。
不是王铁山。
她喘了两口气,手心全是汗。
老陈被抬到工棚门口的平地上放下来,疼得脸上的肉都拧成一坨了,嘴里嗷嗷叫。
右小腿的骨头断了,裤管子底下鼓出来一个包,青紫色的,看着吓人。
王铁山从矿坑方向大步走过来,膀子上全是灰,手背蹭破了一块。
他蹲在老陈边上,一只手按着老陈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别挣,骨头断了乱动更麻烦。”
老陈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呜呜地哼。
老板从铁皮房里走出来,叼着烟,慢吞吞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老陈的腿,站起身,把烟掐了。
“送镇上去接骨头吧,医药费矿上出,误工费按半个月算。”
王铁山抬起头。
“半个月?他腿断了,少说得躺三四个月。”
老板吐了口烟丝,“三号坑的撑木是上个月才换的,他自个儿不留神踩了软石头滑下去的,矿上能出医药费已经够意思了。”
“那他往后的钱呢?他一家老小——”
“铁山。”
老板拍了拍他肩膀,压低了声儿,“他干了四个月,矿上一分钱没拖过他的工,该给的俺给了,你带着他去镇上把骨头接了,回来好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