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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44章 三号坑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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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系围裙的手停了一拍。

“跟俺有啥关系?”

“你别装!”翠兰拍了一下灶台。

“老李那个王八蛋沟里头养着个十七岁的黄花闺女,才领回来几天?你就贴上去了?”

刘素梅转过身,脸上没啥表情。

“小翠住在沟里头,一个月三十块,俺一个月二十块,比她便宜又方便,老李乐意。”

翠兰被她这话噎住了,胸口堵得慌。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咋能干出这种翘人行当的事呢?你还要脸不!”

“脸?俺的脸值几个钱?”刘素梅撩起锅盖,拿笊篱搅了两下粥。

“拴住的伙食费八块,书本费三块二,俺兜里就两块一,翠兰,你能借俺不?”

翠兰张了张嘴。

“昨天俺说过了,俺就四毛二……”

“四毛二顶啥用?够买二两盐。”刘素梅把笊篱搁在锅沿上,扭过头看翠兰。

“俺儿子裤子短三寸了你看见没?鞋破了洞你看见没?袖子上的棉絮都烂在外头了你看见没?”

翠兰没接话。

“你看见了,可你管不了,你自己还指着赵大有那三十五块过日子呢,你拿啥管俺?”

翠兰的脸涨红了。

“俺管不了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往火坑里跳!老李那种人是个什么东西?今天给你二十,明天他玩腻了,一分钱不给你踹了,你找谁哭去?”

“那是明天的事。”

“刘素梅你够了!”翠兰嗓门拔高了。

“俺翠兰是个啥人你清楚,俺自己可以烂,但你去勾搭一个有了人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

“要脸?”刘素梅转过身,眉毛竖起来了。

“翠兰你说这话之前先想想,上回老李拿钱砸你的时候,你的手缩回来了没有?赵大有在你跟前拿命去排哑炮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图啥?”

“你拿那个说事?”翠兰手指头戳过来。

“俺跟赵大有好赖是两口子过日子,你呢?你这叫啥?”

“俺这叫活着!”

刘素梅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震得锅盖哐当响了一声。

“翠兰,你有赵大有护着,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俺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娃,村里谁都给不了,就老李给得了。”

“俺卖的是俺自个儿,花的也是俺自个儿,你能管的了吗?!”

翠兰被这话怼得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句。

两个女人隔着灶台杵着,谁也不让谁。

春花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她一只手拎着水桶,一只手挎着竹篮子,进门看见这阵仗,把水桶搁在门口,竹篮子放在案板上。

“大早上的嚷嚷啥?外头吃饭的工人都听见了。”

翠兰扭过头。

“你去问问她干的好事!”

刘素梅冷笑。

“俺干的好事还轮不到你来审。”

春花看了看翠兰,又看了看刘素梅。

她过去把锅盖揭开,粥快糊了,她拿勺子在底下铲了两圈,把结的锅巴搅散了。

“素梅,拴住的钱凑齐了?”

刘素梅愣了一下。

“……凑齐了。”

春花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她从竹篮子里拿出一把咸菜疙瘩放在案板上,又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里头是五块钱。

春花把钱往刘素梅跟前一推。

“这个你拿着,给拴住添身褂子,冬天该冷了。”

刘素梅看着那五块钱,手没伸。

“你哪来的钱?”

“俺攒的。”

翠兰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你攒个屁,那是王铁山塞给你的吧?”

春花白了她一眼。

“管谁给的呢,拿着就是了。”

刘素梅盯着那几张票子看了好一阵子。

她从裤腰暗兜里摸出那两张大团结,跟春花递过来的五块并排搁着。

二十块,皱巴巴的,烟味冲鼻。

五块,叠得板板正正,面粉味。

她把五块钱拿起来,揣进了另一个兜里。

“春花,这五块俺记着,回头还你。”

“不急。”

刘素梅低头去搅粥,翠兰张了两回嘴,到底没再开腔。

三个女人各忙各的,棚子里安静了。

春花在案板上切咸菜疙瘩,刀一下一下地落,切得匀匀的。

王铁山昨晚塞给她那五块钱,是在粮站扛了两宿大包挣来的,肩膀上的伤还渗着血丝呢。

拿命换的五块钱。

春花把切好的咸菜拨进碟子里,抬头往窗户外头瞥了一眼。

远处的矿坑里头有人影在走动。

她把那个碟子搁在窗台上,转身进去盛粥。

上午十点多,采石场那边闷响了一声。

不是放炮的声音,放炮之前有哨子,有喊话,提前清场的。

这一声是突然的,沉闷,短促,跟着地面跟着抖了一下。

春花站在案板后头,手里的面剂子捏在半空没落下来。

翠兰从灶膛口直起腰,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外头已经乱了。

工棚方向有人在喊,脚步声杂沓,七八个矿工端着饭碗跑了出去,饭洒了一路。

黄毛从山坡上连滚带爬跑下来,扯着嗓子喊。

“塌了!三号坑塌了!砸着人了!”

春花的面剂子掉在了案板上。

翠兰抓起春花的胳膊,“王铁山在不在三号坑?”

春花脑子里嗡的一声,腿就往外迈。

翠兰拽住她,“你等等,别慌,先问清楚——”

黄毛已经跑远了,棚子外头呼啦啦涌过去一帮人。

春花甩开翠兰的手,围裙都没解就往外冲。

她跑到半道上,远远看见矿坑方向尘土还没散,黄灰灰一片。

几个矿工抬着个人从坑里往外走,那人两条腿耷拉着,裤腿上全是灰,右腿的小腿那一段弯成了不该有的角度。

是老陈。

春花的腿软了一下,扶着路边的石头站住了。

不是王铁山。

她喘了两口气,手心全是汗。

老陈被抬到工棚门口的平地上放下来,疼得脸上的肉都拧成一坨了,嘴里嗷嗷叫。

右小腿的骨头断了,裤管子底下鼓出来一个包,青紫色的,看着吓人。

王铁山从矿坑方向大步走过来,膀子上全是灰,手背蹭破了一块。

他蹲在老陈边上,一只手按着老陈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别挣,骨头断了乱动更麻烦。”

老陈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呜呜地哼。

老板从铁皮房里走出来,叼着烟,慢吞吞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老陈的腿,站起身,把烟掐了。

“送镇上去接骨头吧,医药费矿上出,误工费按半个月算。”

王铁山抬起头。

“半个月?他腿断了,少说得躺三四个月。”

老板吐了口烟丝,“三号坑的撑木是上个月才换的,他自个儿不留神踩了软石头滑下去的,矿上能出医药费已经够意思了。”

“那他往后的钱呢?他一家老小——”

“铁山。”

老板拍了拍他肩膀,压低了声儿,“他干了四个月,矿上一分钱没拖过他的工,该给的俺给了,你带着他去镇上把骨头接了,回来好好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