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蹲在灶房门口系包袱皮,里头塞了两个冷馒头和一壶凉白开。
刘素梅站在灶台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那张从箱底翻出来的户口本,翻了两遍,合上了。
“介绍信。”
老李手顿了。
“领证得开介绍信,你户口在老家,不在这边。”
老李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蹲在那儿愣了两秒,脸涨红了一截。
“把这茬忘了。”
刘素梅把户口本搁回灶台上,没说话。
老李站起来,包袱皮攥在手里。
他的户口在老家镇上,迁不过来,领证得两边的介绍信对上才行。
老家那边的村委,不回去一趟,人家不给开。
“俺今晚就走,坐夜班车回去,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
刘素梅点头,“去吧。”
老李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脚没动,嘴皮子磨了一下。
“素梅,俺堂哥那边……可能得费点口舌,他那人认死理,当初俺走的时候跟他闹过。”
刘素梅抬了下眼皮。
“闹过啥?”
“没啥大事,就是……”老李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没说完,“回去再说,总归能办下来。”
刘素梅盯了他两秒,没追问。
“钱够不够?路费——”
“够。”
老李出了院门,脚步踩在巷子碎石上,嘎嘣嘎嘣往村口走。
刘素梅靠在门框上,听那脚步声拐过巷口,没了。
她低头翻开户口本——她,拴住,小月,三个人。
老李的名字不在上头。
领了证,也不在上头。
他的根在几百里外,她的根在这个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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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春花抱着妮子来了。
翠兰到得晚些,进门的时候额头渗着薄汗,手扶着门框缓了两口气才进来。
肚子还没显,但走快了就喘。
春花从兜里掏出十个红鸡蛋,碎花布包着,搁灶台上。
“恭喜。”
刘素梅冲了热水递过去,“八字没一撇呢,他还没回来。”
翠兰在小板凳上坐下,接过水喝了一口。
“这个月吐得少了。”
春花嗯了一声。
三人挤在灶房里,天暖了,膛没生火,窗户开着半扇,巷子里鸡叫了两声。
翠兰把水搁下。
“素梅,老李家那边啥情况你清楚不?”
“不清楚,他说爹娘没了,就剩个远房堂哥,刚才走的时候说那堂哥认死理,当初闹过。”
“闹过?”春花接了一句。
“他没细说。”
灶房安静了一截,翠兰手搁在膝盖上,停了停。
“那以后呢,跟他回去不?”
刘素梅拿抹布擦灶台,手没停。擦了两下转过来,看了春花一眼。
“春花,铁山要是哪天说回老家,你跟不跟?”
春花摇头。
“大壮户口在这儿,妮子户口在这儿,地在这儿。俺要是走了,啥都没了。”
她顿了一下。
“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他要是变了心,俺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刘素梅把抹布搭在台沿上。
“俺也是,老李说他老家有三间瓦房,说得好听,可俺去了算啥?拖着两个前头男人的孩子,往人家村里一站,背后怎么嚼?”
她手撑着台面,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的。
“哪天他要是不认账了呢。”
翠兰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墙根有只猫蹲着舔爪子。
“你们俩是担心不认账,俺是担心他认账。”
春花和刘素梅都看她。
翠兰背对着她们,手搁在窗台上,指头摸了摸窗框上的一道裂缝。
“俺现在就怕哪天他来了。”
春花想开口,翠兰接着说了。
“上次说是货郎的孩子没人信,俺现在都不知道该说谁的了。”
她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攥了一下,松了。
“这村里平时连条公狗都不来,俺还能赖上谁?”
灶房里没声了。
外头巷子传来赵寡妇喊孩子吃饭的声音,远的,拖着长调。
刘素梅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花生,抓了一把搁桌上。
“村里没人,你还不能说是外面的?县里人多的是,他还能都认识。”
翠兰转回来坐下,拿了颗花生剥,壳子掉地上,仁儿搁嘴里嚼了。
“俺咋就没想到呢。”
春花单手剥花生,另一手托着妮子的脑袋。
“素梅,铺子的事咋说了?”
“老李说镇东头有一家要转,比上回贵,八百。”
“八百?”翠兰壳子没捏碎。
“隔着条马路就是学校,位置好。”
春花算了算,“差多少?”
“两百多。”
没人接话。
翠兰兜里那个铁盒子,还躺着二十块钱和一张纸条。
春花和王铁山攒的那点,还指望着买地基盖房子。
三人剥花生,壳子掉了一地。
刘素梅把最后一颗仁儿搁嘴里嚼了咽下去。
“先领证,铺子的事慢慢看。”
翠兰站起来,拍了裤腿上的碎屑。
“俺回了,锅里还蒸着馒头。”
“路上慢点。”
翠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素梅。”
“嗯。”
“领了证,把日子过好。”
刘素梅靠着灶台。
“你也是。”
翠兰出了门。
春花把妮子挪到炕上放平,盖了件小褂子。她弯腰捡地上花生壳,一把一把往簸箕里扫。
“素梅,老李那边……真能办下来吧?”
刘素梅手里碗搁进水盆。
“他说能。”
“那堂哥的事——”
“他不说,俺也不问,办不下来。”
刘素梅把碗翻过来扣在盆沿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不过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俺看着不像没啥大事。”
春花扫地的手停了。
“咋了?”
“说不上来。”刘素梅把水盆端起来,往门外走,“他系包袱的时候,手抖了两下。”
水泼在院子里,溅开一片暗色。
春花抱起妮子,也该走了。
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灶台上那本户口本还搁着,翻开的那页,三个名字,整齐齐。
第四个名字的位置,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