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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130章 女人们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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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给她碗里又添了半勺粥。

张艳红端着碗,手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春花……俺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

春花蹲在灶膛口拨了拨火。

“你先在俺这住着,别的,等。”

第二天一早,春花去找翠兰和刘素梅。

翠兰昨天把塌下来的檩条从废墟里刨出来了,能用的摞在一边,断的劈了当柴烧。

刘素梅坐在她家灶房里算账,手指头在膝盖上点着。

“重新垒墙至少两百块土坯,檩条缺三根,还得上梁。”

手指头攥了攥。

“钱没有,人没有。”

春花拍了一下膝盖。

“钱没有,人有,咱自己干。”

刘素梅抬头看她,翠兰靠在门框上,铲子还没撒手。

“咋干?那墙少说得一尺二厚,你搬得动土坯?”

“搬不动就两个人抬。”

翠兰嗤了一声,把铲子往肩上一扛。

“走,叫人去。”

---

消息从巷头传到巷尾。

赵寡妇扛了把锄头来,孙家嫂子背了一筐干草,连平时不出门的瘸腿周婶都拄着棍子来了,手里提着一小袋石灰。

女人们在张艳红家废墟前站了一排,没人说话。

翠兰第一个弯腰,搬起一块碎土坯往外扔。

第二块是刘素梅搬的。

第三块是春花。

干了一上午,废墟清出来了。

下午和泥打坯。

刘素梅指挥,她家的房子是她和前夫一起盖房,知道比例。

黄土、碎草、水,踩匀了倒进木模子里,一块一块脱出来晾着。

女人们踩泥的时候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赵寡妇踩着一脚陷进泥坑里拔不出来,鞋被吸掉了,光脚踩在冰泥里,嗷了一嗓子。

翠兰冲过去拽她,自己脚底板一滑,俩人一块摔在泥堆里,满身满脸黄泥。

旁边几个女人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声从泥堆里传开,一个接一个,有的弯了腰,有的笑出了眼泪。

翠兰坐在泥堆里头,脸上糊着一坨黄泥,嘴一咧,露出一排白牙。

“操,这泥比男人还会粘人。”

赵寡妇一只鞋都找不着了,光脚在泥里蹦,嗷叫。

张艳红站在一旁,抱着孩子,嘴唇哆嗦。

她蹲下来就要磕头,春花一把拽住她胳膊。

“起来,磕啥头,你有劲了也过来踩泥。”

干了三天,土坯打够了,又两天上墙。

女人们搭人梯递土坯,翠兰站最高处,接一块码一块。

手上磨出血泡,她拿牙咬破了,挤了水,接着干。

檩条不够,春花带着赵寡妇上后山砍了两根碗口粗的松树,俩人扛着从山上一路拖下来,肩膀磨破了皮,褂子上洇了两块暗红。

刘素梅在底下站着,手掐着腰,仰头指挥。

“往左偏了——再挪!翠兰你手抬高!”

翠兰在墙头上喘着粗气。

“你上来试!”

“俺腿短,爬不上去。”

“那你闭嘴。”

刘素梅没闭嘴,接着指挥,翠兰在上头骂咧咧,手上活没停。

上梁那天。

没公鸡,没鞭炮,没男人扶梁。

翠兰爬上墙头,一个人把檩条架上去,刘素梅在底下用棍子顶着。

春花喊了声“起——”,七八个女人一块使劲。

梁上去了。

歪了一点,但上去了。

墙垒好了,歪扭的,可刘素梅拿手拍了拍,硬。

“死不了人。”

翠兰从墙头跳下来拍土,裤腿上全是泥,头发散了一半。

“咱这面墙,比男人垒的还硬实。”

收了工,女人们围着新墙坐了一圈。

春花烧了一大锅姜汤,搪瓷碗不够使,有人拿饭碗端,有人直接捧着缸子。

姜辣,呛嗓子,从喉咙一路烫到肚子里。

赵寡妇把脚丫子伸出来给人看,脚底板磨了两个大泡。

孙家嫂子肩膀上贴了块膏药,歪着头够不着后背那块。

翠兰靠着新墙坐着,棉袄上的泥干了一层,硬邦邦贴着身。

她端着碗姜汤喝了一口,呼了口热气。

刘素梅坐她旁边,指甲缝里全是黄泥,没洗。

春花端着碗蹲在对面,脸上灶灰泥点子混在一块。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喝着姜汤,盯着那面歪墙。

周婶拄着棍子站起来了。

“行了,俺回了,明天还得喂鸡呢。”

女人们散了,三两两往各自巷子里走。

骂咧的,手上的泥也没洗,就那么端着空碗往家走。

张艳红抱着孩子坐在新屋门口,一声不吭。

墙是歪的,矮的,可顶是盖严的,风灌不进来了。

春花走到她跟前,把碗里剩的半口姜汤递过去。

“喝了,搬进去吧,今晚就能睡了。”

张艳红接了碗,喝了,辣得咳了两声。

她低头看孩子,孩子在怀里睡着了,穿着大壮的旧棉袄,大了两号,裹得严实。

“春花……”

“嗯。”

“俺没粮了,缸空了,孩子的棉袄还是借大壮的。”

她兜里掏出两枚硬币搁在膝盖上。

两毛钱,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春花蹲在她跟前,看着那两枚硬币。

院门外头,翠兰没走,靠着墙根站着。

刘素梅也没走,手插在棉袄兜里站在巷口。

三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块,谁也没开口。

春花站起来,拍了裤腿上的土。

“粮的事,明天再说。”

翠兰没应声,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脚底板踩虚了,身子晃了一下,手撑着墙站了站,才接着往前。

刘素梅看见了,喊了一声。

“翠兰?”

“没事,蹲久了腿麻。”

翠兰没回头,脚步拐进了巷子深处。

刘素梅盯着她的背影,手在棉袄兜里攥了一下。

翠兰这五天,搬土坯最多,爬墙头最高,吃得却最少,中午那碗粥她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说不饿。

春花也看见了,两人对了一眼,都没说话。

正月底,春花在井台摇辘轳,扁担搁在脚边。

绳子吱呀响着,水桶砸进井底,她正弯腰使劲摇,余光扫见后巷拐角闪过一个人影。

步子碎,腰弓着,肩膀往里缩,不是串门的架势。

春花手停了。

是宋秀芬。

呢子大衣还穿着,领口扯豁了一道。她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急。

拐弯的时候侧了下脸,春花看清了——左颧骨一大片青紫,嘴角裂着口子,拿粉盖着,粉结了痂。

耳朵上那对银耳环只剩了一只,另一边耳垂上一道红印子。

是硬扯下来的。

春花攥着辘轳把,水桶在井底晃荡哗响。

她没喊,也没追。

等水拉上来搁在井沿上,人已经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