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村。
井台边上,刘素梅正弯腰放桶,辘轳摇了两下,绳子吱呀响着。
张巧云从村口那边过来了,粉条夹在腋下,脚步不快不慢。
路过井台,她没停,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井台边上还蹲着两个女人在洗菜。
张巧云把粉条换了只手,扬起嗓门。
“哎哟,素梅啊——”
刘素梅摇辘轳的手顿了一拍。
张巧云站在三步开外,声音高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家那老李可真大方,俺今儿在镇上碰见他了,搂着沟里小翠那丫头,急吼吼地往沟里去呢,那大团结直往人怀里塞,啧。”
井台边洗菜的两个女人手停了,眼珠子往这边转。
刘素梅攥着辘轳把手,绳子勒进掌心那道茧里。
张巧云又加了一句,声音拖着调子。
“人家小姑娘十七八,水灵着呢,搂着人家肩膀那叫一个亲热——”
刘素梅松了辘轳。
桶砸进水里,绳子在辘轳上抽了一把,哗啦响了一声。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不急不慢,声音不高,可字往人脸上砸。
“巧云姐,老李是个自由身,光棍汉,没领证没拜堂,他爱去哪去哪,俺管得着吗?”
张巧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接话。
刘素梅往前走了一步,两手在围裙上擦着,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的,稳的。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好歹是冲着俺家来的,过年那阵子,猪肉是他扛回来的,白面是他背回来的,柴火垛子是他劈的,水缸是他挑满的。”
“俺家年三十灶上冒着热气,锅里炖着肉,拴住和小月吃得嘴上流油。”
她顿了一下,歪头看了张巧云一眼。
“巧云姐,你家年三十吃的啥?”
张巧云脸上的笑僵住了。
井台边洗菜的两个女人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低头。
刘素梅没停。
“俺还听说,你那猪圈栅栏到现在还是歪的,钉子朝外翘着,绳子绑了三回都绑不住,铁山不去你家了,你连个钉子的人都找不着——”
她把围裙角折了一下,塞进腰带里,声音往下压了半分。
“你要是有本事,也弄个男人回家帮你把猪圈修了,别成天盯着人家的男人,也别盯着俺家的,盯不来的。”
张巧云脸涨得发紫,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粉条从腋下滑了半截,她攥着,手指头掐得发白。
刘素梅已经转了身,步子不快不慢,走了。
风从巷口灌过来,张巧云站在原地,半天没挪脚。
洗菜的两个女人对着看了一眼,收了盆子,脚步声往巷子深处散了。
张巧云一个人站在井台边上,攥着那捆粉条,半晌,“啪”地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乱。
---
刘素梅回了院子,门从里头闩上。
闩木撞进槽里,闷的,重的。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指头在围裙上攥了又松。
嘴上赢了,心里不痛快。
赢了又怎样?
老李去沟里是真的。
刘素梅走到炕边坐下来,手伸进枕头底下,摸了摸。
蓝皮账本还在,硬壳硌着手心。
她把账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一笔一笔记着:腊月老李垫的粮钱、盐钱、奶粉钱、炭钱,一毛不差。
最底下一行空着,她拿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印子。
账算得清,人算不清。
灶房方向传来拴住的声音:“娘,俺饿了。”
刘素梅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来了。”
她掀帘子进灶房,蹲下来拨灶膛里的灰,灰是冷的,老李走前压好的那层底火早灭透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的,急的,踩得土路嘎嘣响。
脚步到了院门口,停了。
门闩没动。
外头站了一阵,又响了两下敲门声。闷的,不重不轻。
“素梅。”
是老李的嗓子。
刘素梅蹲在灶膛口,火钳子杵在灰堆里,没动。
拴住从里屋探出脑袋来,嘴里还含着半块干馒头,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李叔回来了?”
刘素梅没应。
门外又敲了一下。
“素梅,开门。”
她攥着火钳子,指节发酸。
灶膛是冷的,满屋子没一点热气。
门外又敲了两下。
刘素梅没动。火钳子杵在灰堆里,手腕上的筋绷着。
拴住从里屋出来了,嘴里那半块干馒头还没咽下去,脚步往院门口去。刘素梅开口了。
“拴住,回屋。”
拴住站住了,回头看她,嘴巴嚼了两下,咽了。
他踌躇了几秒,转身进了里屋,帘子落下来。
门外安静了。
安静了能有半分钟,脚步声响了,沉的,往院墙根那边挪。
老李没走,靠着院墙蹲下来了,膝盖骨磕在冻土上的声音,闷响。
刘素梅把火钳子往灶膛里一戳,站起来了。
她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那层闷气从胸口往嗓子眼涌,她咬着后槽牙,门闩拉开了。
老李蹲在墙根底下,旧棉帽歪着,半张脸埋在竖起来的棉袄领子里。
他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刘素梅站在门口,没让路。
“回来了?”
“嗯。”
“哪儿去了?”
老李从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半步,手扶着墙。
“镇上……转了转。”
刘素梅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来。
老李跨过门槛,脚底板踩在院子砖地上,声音轻的。
他往灶房走了两步,被刘素梅的声音钉住了。
“身上啥味儿?”
老李脚底板顿了。
“啥?”
“雪花膏。”刘素梅两手叉在腰上,围裙角被风吹起来拍在腿上。
“劣质的那种,发甜,张巧云下午在井台上跟俺说了,搂着沟里小翠往屋里钻,是不是?”
老李的脊背绷住了,他没转身。
“俺没碰她。”
“进了屋,没碰?”
“到了门口就出来了,钱扔了两块。”
刘素梅嗤了一声,那声嗤从鼻子里挤出来,干的,冷的。
“两块钱扔给人家,你倒大方。”
老李转过身来了,棉帽揪下来攥在手里,头发压得一缕一缕。
“素梅,俺没碰她,真没碰,到了门口就后悔了,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