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盯着拴住的脸,想问这个张奎到底怎么回事。
可他问不出口。
问什么?
问这张奎和她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问刘素梅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
问那条红格子围巾怎么回事?
哪一句都开不了口。
中午吃饭。
刘素梅蒸了白面馒头,炖了一锅萝卜粉条,张奎不知道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条五花肉,切了薄片搁进去,锅里立刻飘出荤油香。
四个人围着炕桌坐,加上小月在摇床里“啊”叫唤,算五口人。
张奎坐在拴住旁边,给他碗里夹菜。
拴住两只手缩在桌底下攥着手套不脱,筷子都不好使了。
刘素梅拿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
“把手套摘了,吃饭。”
张奎笑了,“嫂子别骂他,新东西舍不得脱嘛。”
老李夹着一块萝卜,嚼了半天,嚼碎了才咽下去。
他筷子搁在碗沿上的时候,张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嫂子,俺这次来了想多住几天。”
老李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响了。
张奎没抬头,接着往下说。
“正好帮你把院墙重新垒一下,西边那截歪了有阵子了吧?再不垒,开春化了冻就得塌。”
刘素梅夹菜的手停了一拍,不长,半秒。
“行。”
就一个字。
老李把碗端起来,闷头扒了两口饭。
嘴里嚼着馒头,干的,噎得慌,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碗,手腕子碰翻了筷子,滚到桌沿掉地上了。
他弯腰去捡。
起来的时候,脸上那点子不对劲被桌面挡了一下,等他直起身,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脸。
“西边那墙,俺上个月说过要修的。”
老李把筷子搁回碗上,语速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刘素梅拿馒头蘸了汤汁,咬了一口,嚼着没回他的话。
张奎接话了,笑着拍了下桌面。
“那正好,李哥带着俺一块干,你力气大,搬石头的活归你,俺负责和泥。”
老李没应声。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抹了把嘴。
“俺出去劈柴。”
帘子甩在门框上,哗啦响了一声。
院子里斧子落在木段上的声音传进来,一下比一下闷。
老李在院子里劈了半天柴。
那根橡木段子冻了一冬,硬得跟铁似的,他抡了十几下,刀刃卡进去又拔出来,木屑溅了一裤腿。
里头张奎跟拴住说笑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出来,他每抡一下斧子,那笑声就响一截。
水缸见底了。
他把斧子往柴垛上一靠,扛了扁担去井台挑水。
走出院门那一刻,后头灶房的帘子响了。
刘素梅的脚步,急的,踢踏往里屋走。
他脚底板顿了一下,没回头。
井台离院子不远,两百来步。
老李灌了两桶水,扁担压在肩上,回来的路上他走得慢。
心里翻来覆去想:那围巾什么意思?
红格子的,细呢面料,那不是晚辈给嫂子买的东西,那是男人给女人买的。
他见过那种围巾,县城百货大楼柜台里头摆着,标价三块八。
他给素梅买过一条蓝的,她嫌贵没要。
张奎那小子一来就掏出来了。
两桶水晃荡着,洒了一路。
老李踩着湿印子进了院门,桶往缸边一搁,还没弯腰倒水呢,院子里的场面把他堵在了原地。
张奎把棉袄袖子挽到肘弯上,正蹲在柴垛前头归拢他刚劈散的木段。
不光归拢了,还把劈好的柴片一根码到墙根底下去了。
他劈歪的那几块,张奎拿手掰了毛茬子,码得整整齐齐。
老李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李大哥!”
张奎抬头,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歇着就行了,这点活俺来,嫂子家的事,俺这个当弟弟的不伸手,让外人看了笑话。”
外人。
老李攥着扁担,肩膀上的筋绷着。
“水缸见底了。”他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
“俺来倒!”
张奎三步两步跑过来,一把接过桶往缸里灌,水哗地响了,溅了他半个裤腿。
灌完了还拿葫芦瓢从上头撇了撇浮沫,跟自个儿家里干惯了似的。
老李杵在院里,扁担空着,两手没着落。
刘素梅从灶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半碗温水。
她把水递给张奎,又扭头对老李说了一句。
“你歇着吧,张奎手脚快。”
歇着。
又是歇着。
老李把扁担靠在院墙上,两手插进棉袄兜里。
兜里那截烟头只剩了指甲盖大小一点,他捏着,没点。
晚饭。
张奎不知从哪翻出一块豆腐,切了丁拌着辣子酱,又把中午剩的萝卜粉条热了,锅里另蒸了几个窝头。
他围着灶台转得溜,手脚利索得老李看着都没处下脚。
炕桌上,张奎坐在刘素梅边上,筷子夹了块豆腐搁她碗里。
“嫂子多吃,你脸上没血色,缺油水。”
刘素梅把那块豆腐扒进嘴里嚼了,没客气。
老李坐在对面,筷子夹着窝窝头,一口咬下去,嚼着就不是味儿了。
咽不下去,噎在嗓子眼。
拴住坐他旁边,新手套脱了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拿手摸一把。
吃完饭,张奎抢着收了碗。
水哗啦响着,他在灶房里一边刷碗一边跟刘素梅搭话。
“嫂子,俺哥走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苦得很,往后家里有啥重活,不用找外头人帮忙了,俺隔三岔五过来一趟就行了。”
这话说得大声,大到院子里蹲着抽烟的老李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捻了两下,站起来往西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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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老李躺在西屋那张窄铺板上。
棉被是旧的,硬邦邦贴着身子。
隔壁东屋,张奎打地铺,跟刘素梅隔着一道薄帘子。
墙薄。
声音传得清楚。
张奎翻了个身,地铺的芦席嘎吱响了一声。
“嫂子,俺跟你说个事。”
刘素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头,“啥事,明天说。”
“明天俺就走了,趁现在,嫂子,镇上王寡妇她二哥的连襟,开豆腐坊的,去年刚死了媳妇,家里两间大砖房,院子里还有口压水井。”
“四十出头,不抽烟不喝酒,干净人。”
铺板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不能老这么耗着,不明不白的算什么?那个老李——”
“行了。”刘素梅打断了他,“睡觉。”
帘子响了一下,翻身的动静。
西屋里,老李两手平摊在被子上,手指头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酸。
不明不白。
这四个字扎进肋骨缝里头,拔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牙关咬着,上下槽磕了两声。
一整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