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以前一块扛石头的刘胖子。
“你咋在这儿?”
“买年货。”老李站起来,拍了裤腿上的土。
刘胖子凑过来,往他蛇皮袋子里瞅了一眼。
“嚯,猪肉、下水、白面,你这是给谁置办呢?你不是一个人过吗?”
“今年不一个人了。”
刘胖子两只眼珠子转了转,“你小子,是不是娶媳妇了?哪家的大姑娘?”
老李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甩,腮帮子咧了一下。
“比大姑娘带劲。”
刘胖子在后头骂了一句荤的,老李没搭理,扛着东西往街上走。
走了两步又被叫住了,“老李!过年上俺那儿喝两盅去?”
“不用了,有地方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拍。
有地方了。
四个字从嘴里溜出来,顺溜得跟说了十几年似的。
他扛着蛇皮袋子往南街走,脚底板踩着冻硬的路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半截。
南街拐角一块木板钉在墙上,红漆字写着“旺财饭馆”,门口蹲着个穿军绿棉袄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往地上吐了口痰。
老李认得,是店老板。
“老板,过年不开门啊?”老李站住脚。
那人把烟掐灭,往里头努了努嘴,“今年不开了,等开春就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去。”
“不干了?”老李放下蛇皮袋子,生意不好?”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生意不好?你去打听打听,这个位置,就俺这生意最好,属实是家里有急事。”
老李来过这个饭店,平时人不少。
他想了一下,“转让吗?”
“转啊,你有兴趣?”
“多少钱?”
“整个盘子,灶台桌椅碗筷加三个月房租,六百块。”
六百。
老李吸了口凉气。
“一个月能挣多少?”
“旺季一天卖三四十碗面,加上炒菜,去了本钱,一个月净落七八十,淡季差点,四五十也有。”
老李蹲下来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扣了两下。
七八十块一个月。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自己,他炒菜只会放盐,煮面能煮成坨。
他想的是刘素梅那双手,切蒜苔咔嚓响,棒子面糊都能熬出层次来,那碗猪肉炖萝卜的油花均匀得跟画出来的一样。
要是她掌灶——
“想好了来找俺,开春三月前有效,过期俺就找别人了。”
那人站起来拍屁股,把门板一合上了锁。
老李扛起蛇皮袋子,脚步没挪。
回去怎么跟她开口?直接说?
不行。
这女人账算得比谁都精,他得先摸个底。
老李颠了颠肩上的蛇皮袋子,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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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井村的时候,天快黑了。
院门半掩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饭菜味儿从门缝里往外钻。
老李推门进去,脚底板踩在砖地上嘎巴响。
“回来了?”刘素梅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头没探。
“嗯。”
老李把蛇皮袋子搁在灶台边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猪肉、下水、白面、红糖、鞭炮、油条。
刘素梅拿围裙擦着手走过来,蹲下来把肉拎起来,翻了个面,拇指掐了膘。
“还行,新鲜的。”
“前槽,肥瘦三七开。”
她放下肉,拆开白面的报纸包,手指头搓了搓面粉。
细的,没掺东西,点了下头,下水和红糖扫了一眼,没多话。
“找的零呢?”
老李从兜里掏出两块四毛钱搁在灶台上。
刘素梅拿过来,嘴唇动了动默算,对上了,收进围裙兜里。
老李站在灶台边上没走,看她弯腰把肉挂上横梁铁钩,下水泡进盐水盆,白面搁进坛子里盖严。
她蹲着往灶膛里添柴,他凑上去一步。
“俺来烧。”
“不用,你出去。”
“俺帮你——”
“添什么添,碍手碍脚的,出去!”
老李往后退了半步,没退出去,又往前凑了凑,手伸过去想接火钳子。
刘素梅回头瞪了他一眼。
“李德厚,你耳朵聋了?灶房这么窄,你往里挤什么挤?出去等着吃就行了!”
老李嘿笑了一声,退出去了。
退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两手插兜里,看她在灶台边忙活。
围裙系在腰上,铁铲子磕锅沿咣响,碎发贴着后颈,头也不回地骂他碍事。
他就杵在那儿,看着,也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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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做好了。
棒子面糊糊熬得稠,猪肉炖萝卜,肥油化在汤里,小半碗漂着油花。
拴住从外头跑回来,一进门闻着肉味儿两腿就往灶房奔,被刘素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洗手去。”
拴住颠儿跑去洗手,回来胡乱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就上了炕。
老李坐在炕桌对面,给拴住碗里夹了块肉。
“今儿买了油条,在袋子里,明天早上热着吃。”
拴住两只眼亮了,嘴里含着肉含混不清,“谢李叔。”
“吃你的。”
刘素梅端着碗坐下来,给小月嘴里塞了一小勺烂糊的萝卜,小月砸了嘴,没吐。
一桌子四个人,筷子碰碗沿丁丁当。
灶膛的余热从灶房蔓进来,窗户纸上蒙了层薄水汽。
老李吃了两碗糊糊,筷子搁下了。
“素梅。”
“嗯。”
“俺问你个事。”
“问。”
“你想不想自己干点什么?”
刘素梅的勺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怎么不想,拿啥干?”
老李把筷子横在碗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俺今天在县里看见一个饭馆要转手,老板回老家了,灶台桌椅都是现成的,盘下来就能开。”
刘素梅手搁在膝盖上,没出声。
“你做饭的手艺,面条包子馒头炒菜样都行,那地方一个月能挣七八十块,拴住学费、小月奶粉,全有了。”
他顿了一下。
“六百块盘下来,钱俺出。”
刘素梅放下碗,两只手慢慢交叉扣在膝盖上。
灶膛里的柴噼啪了一声,拴住停了筷子,往这边看。
炕桌上四只碗,热气往上冒,老李的话落在桌面上,比那碗猪肉炖萝卜还烫。
刘素梅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又把话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