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有是拄着棍子走过去看的。
名字用钢笔写的,墨水洇了一点,可那个“赵”字和“大有”两个字看得分明。
他站在纸跟前,拄着棍子。
风把告示纸角掀了一下,露出底下压着的旧通知。
他站了很久。
翠兰在食堂窗口看见了,她手里的勺子攥紧了,勺柄硌进掌心,铁柄的凉意从指缝里蹿上来。
赵大有拄着棍子转身往工棚走。
走了两步,棍子在碎石地上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没摔,撑住了。
翠兰把勺子搁回锅沿上。
傍晚收了工,翠兰往矿坑东面走。
不是去工棚。
她拐到了账房门口。
木门关着,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
她抬手敲了三下,指节碰在木头上,闷闷的。
脚步声。
门开了。
宋振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支钢笔,笔帽没盖,笔尖上沾着新鲜的墨水。
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第一颗扣子解着。
翠兰没进去。
“赵大有的名字能不能从裁员名单上划掉。”
宋振江靠着门框,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试试。”
他顿了一拍。
“不过有个事得你帮忙。”
翠兰绷着脸。
“啥事。”
“陪我去趟县里,有几张票据得找供销社对,盖章签字的活,我一个人跑不过来。”
翠兰辨了两秒他脸上的表情。
灯没点,暮色从外头灌进来,他的脸有一半是暗的,有一半被天边最后那点光照着。
“行。”
她转身就走了。
宋振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笔帽盖回去,扣了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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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宋振江借了矿上那辆拖拉机。
拖拉机老旧,排气管冒黑烟,突突突突地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翠兰裹着件旧褂子坐在后斗里,手扶着铁栏杆,风灌进袖口,冷得她缩了缩肩膀。
到了县城。
供销社在县政府后头那条街上,门脸不大,柜台后面那个女人打着毛衣,头都没抬。
票据的事半小时办完了。
宋振江把票据夹进那个旧公文包里,拉链拉好,夹在胳膊底下。
翠兰正要往拖拉机那边走。
“走,顺道看看。”
宋振江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翠兰站在路中间。
“看啥?”
“百货商场,就在前头。”
翠兰的脚没动。
宋振江走了两步回头。
“看看,不买。”
翠兰迟疑了一下,跟上去了。
百货商场在十字路口拐角,两层楼,水泥墙面刷了白漆,门口挂着红布条幅。
进去之后宋振江在柜台前头挑东西,手指头在货架上划来划去。
两件的确良褂子,一件天蓝,一件鹅黄。
一条灰蓝裤子。
一双白边黑面的布鞋。
柜台上的营业员用尺量了量褂子,宋振江报了个尺寸。
翠兰站在柜台后头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她看着营业员把褂子叠好,又拿牛皮纸包了。
宋振江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桃酥和水果糖。
“那个来一包,糖来两斤。”
营业员称好了,连同褂子裤子鞋一起搁在柜台上。
宋振江从里兜掏出票子,数了几张,翠兰看着柜台上那堆东西,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
出了商场,宋振江把东西塞进她怀里。
“拿着,不值几个钱。”
翠兰抱着,没推,也没道谢。
牛皮纸包硌在胸口上,的确良的布料从纸包边角露出来一截,滑溜溜的。
她上拖拉机的时候把东西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去了,摸了一下布面。
滑的。
跟她身上那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褂子,完全不一样。
她把手缩回来,攥在裤腿上。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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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回来后把那些衣裳塞进柜子底层,没穿。
牛皮纸包压在旧棉套子底下,右边挨着赵大有那只破布鞋。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第二天,赵大有的名字从裁员名单上划掉了。
管事的在告示前头用红笔杠了一道,旁边添了个别人的名字顶上去。
有工友问怎么回事,管事的说宋会计跟老板打过招呼了。
赵大有不知道内情,他拄着棍子凑到告示跟前看了半天,搓着手嘿嘿笑了一声。
“运气好,没裁着俺。”
翠兰端着粥从食堂过来送饭。
赵大有冲她嚷嚷,“翠兰你看,俺没被裁!”
翠兰把粥碗搁在他铺板边上。
“看见了,赶紧吃。”
什么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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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上继续缩编。
食堂用不着三个人了。
管事的来棚子里说了一通,意思很直白,只留两个,你们自己商量谁走。
说完他就走了。
三个女人蹲在水沟边刷碗,碗沿在水里磕了两声,谁也没先开口。
宋振江从账房那边走过来,路过水沟边上,步子不快。
他丢下一句话。
“翠兰嫂子可以来给我单独开小灶,月钱多两块。”
走了。
春花手里的碗停了。
刘素梅转头看翠兰。
翠兰拿袖子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水渍洇在旧褂子袖口上,颜色深了一块。
“俺去。”
刘素梅蹲着没动,“你想好了?”
翠兰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湿泥,她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想好了,多两块钱够买袋面。”
春花张了张嘴,刘素梅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裤脚,春花把话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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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搬到了矿上。
白天给宋振江做饭,晚上在赵大有那间屋过夜。
赵大有的屋子是新隔出来的,一堵薄薄的土坯墙,手掌厚,墙缝里能透光。
隔壁就是宋振江的办公室兼卧室。
赵大有的腿好了七八成,走路还是拐,可不用拄棍子了。
晚上翠兰给他热了碗面糊糊,搁在铺板边上。
赵大有蹲在地上吃,吸溜得满屋子响,面糊糊烫嘴,他吹了两口,腮帮子鼓着。
翠兰坐在炕沿上缝裤子。
赵大有那条工裤又磨了个洞,膝盖那儿,指头粗的口子,她拿粗棉线穿了针扎进去,一针一针走得慢。
赵大有吃完了,碗搁在地上,拿袖子擦嘴。
他没起来,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歪着往上看她。
翠兰垂着头缝裤子,脖子弯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汗毛细细的,灯光打在上头,毛茸茸一层。
“你看啥?”
“看你。”
“有啥好看的,吃完了洗碗去。”
赵大有没动。
他从地上站起来,腿弯子还发僵,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挨着翠兰,大腿挤着她的大腿。
翠兰往旁边挪了挪。
赵大有又挤过来。
“你干啥?针扎你。”翠兰手里的针尖冲着他,线还拖着。
赵大有把那条裤子从她手里抽走了,连针带线丢在铺板上。
“不缝了。”
“你——”
他的手搭上她的腰,掌心大,粗糙,隔着一层薄褂子贴着,指头在她腰侧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