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吃早饭的时候传开的。
管事的带着两个人,把食堂墙上挂的那本蓝皮账本摘走了,连钉子上绕的那截铁丝都拽了下来,墙上留了个黑洞洞的钉眼。
“近三天所有单据不许扔,用过的、没用过的,全搁着。”
管事的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脚步急,鞋底刮着地皮嚓嚓响。
棚子里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春花手里的勺子还举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没人舀。
翠兰站在案板后头,刀搁在萝卜上,半天没落下去。
刘素梅最先动了,她走到灶台边,把火拨小,声音压得只够三个人听。
“别慌,该干啥干啥,打饭。”
饭打到一半,春花就觉出不对了。
队伍短了。
往常这时候,窗口外头排着二三十号人,今天只有十五六个。
有几张熟面孔不见了,东头工棚那个络腮胡,还有跟他一块来的两个河南人,铺盖卷一捆就走了,连工钱都没结。
翠兰端着空盆出了棚子,站在门口数人头。
她数了两遍,比昨天少了七个。
黄毛端着缸子过来,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听说上头要关矿,老板跑县里去了,一早就走的。”
翠兰没接话,把空盆往墙根一搁,转身进了棚子。
中午收工的人更少了。
有些人没走,可也不踏实,蹲在工棚前头三五成群地嘀咕,声音压得低,看见管事的过来就散。
春花在灶台后头揉面,揉了两团又停了,面粉沾在手上搓不利索,她脑子里全是那本被收走的蓝皮账本。
她签过字。
翠兰签过字。
刘素梅也签过。
那些单据上头,白纸黑字,名字、手印,一张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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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收了工没跟春花她们一道走。
她说头疼,先回了。
回到家,门帘子一放,她扑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耷拉在中间。
她掰着手指头算。
从进食堂到现在,多少个月了?
每个月采购单据至少三四张,管事的报数,她写名字按手印,总共下来,少说十五六张。
那些纸上写的是多少斤、多少钱,她认得数字,可她从来没核实过。
管事的念什么她写什么,管事的指哪儿她按哪儿。
翠兰抓了抓头发,开始蹲下来翻柜子。
柜子底层压着旧棉花套子,套子底下有只破布鞋。
赵大有落在门槛上的那只,鞋底磨偏了,鞋帮子上的黄泥她上回刷干净了,刷完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塞回去了。
她把鞋摸出来,攥了两下,又塞回去。
不知道攥它干什么。
院门响了。
翠兰以为是春花,拿袖子擦了把脸,掀帘子出去。
不是春花。
宋振江站在院子里。
白衬衫扎在裤腰里,没拿账本,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日头还没落完,光打在他侧脸上,干干净净的,跟矿上那帮人不搭界。
翠兰堵在门口没动。
“啥事?”
“走了一路,讨口水喝。”
翠兰往灶房门口站了站,没让开里屋的路,她想了两秒,侧了半步身子。
“灶房有水。”
宋振江跟进灶房。
翠兰从水缸里舀了碗凉白开,递过去。
宋振江接了,喝了一口,他靠在灶台边上,缸子搁在手里转来转去。
灶房的门帘子是掀着的,敞亮,院门也没关,巷子里要是有人过,一眼能看见灶房里的动静。
翠兰的脊梁绷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她先开的口。
“宋会计,俺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宋振江抬头。
“俺没贪过矿上一分钱,那些单据上的数,都是管事的报给俺的,俺照着写的,俺签了字按了印,可那些数对不对,俺不晓得。”
这话她在心里头翻了一下午,翻烂了,现在一口气倒出来,嗓子都干了。
宋振江把缸子放在灶台沿上。
“俺知道,你和春花、素梅都没问题,账上的窟窿不在你们身上。”
翠兰愣了一拍。
她以为他会拿话绕,会推,会让她多签几张纸。
宋振江又开口:“查账是上面的事,俺该配合就配合,但俺心里有数,你放心。”
翠兰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灶房里光线暗了一截,日头从屋顶上移过去了,只剩墙根那一条亮。
“那你之前总来找俺对账,到底图啥?”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时候,翠兰自己都吓了一跳。
宋振江端着缸子,拇指蹭了蹭杯沿上那块锈斑,蹭了两下。
“你说呢?”
翠兰的脸烫了,她把头扭过去,盯着灶膛口那堆冷灰。
她怎么说?
他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老板的亲侄子,会计。
她呢?一个做饭的寡妇,手上全是刀口和冻疮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
这两个人搁一块儿,怎么想怎么不对。
“你把俺当消遣的玩意了?”
这话她嚷出来的,嗓门拔高了半截。
宋振江搁下缸子,声音不高。
“俺是把你当鲜活的人。”
翠兰愣了好几秒。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别人都是死人?”
宋振江笑了一下。
“都是戴着假面活着的人。”
翠兰张了张嘴,嘴上的话还没找着,身子已经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灶台沿,硌得她腰骨一疼。
宋振江没靠过来。
他把缸子里剩的水一口灌完,放在灶台上。
“这几天别担心,有事找俺。”
他转身出了灶房,出了院子。
头也没回。
脚步声远了,院门敞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门帘子晃了两下。
翠兰关上院门,木栓子推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推了两回才卡住。
她背靠着门板,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
手指缝里全是灶台上的烟火气,指甲底下有葱花的辛辣味。
她骂自己。
翠兰你是不是疯了。
骂完了,胸口还是砸得慌。
第三天下午,矿坑里炸了。
不是大事故。
放炮的引线受了潮,第一遍没响,炮手上去检查,换了根引线重新点,刚退到掩体后头,前一炮忽然炸了。
闷响。
地皮子颤了一下,工棚里挂着的搪瓷缸子晃了两晃,叮当撞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