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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79章 老实人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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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上风大。

赵大有走到半腰就走不动了。

他双腿发空。

从脚底板往上空,空到胸腔,空到脑瓜顶。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屁股底下石头冰凉,裤子薄,硌得胯骨疼。

往沟里看,几间土坯房趴在夜色里,偏房那盏灯还亮着。

大萍没灭灯,也没出来,她不在乎他走不走。

往老井村方向看,黑漆漆一片。

所有人家的烟囱都灭了,连根火星子都没有。

翠兰家在村东头第三家,他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个院子现在门闩是落的。

赵大有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指头勒出一道白印。

他在这山梁上坐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月亮从云后头露了个角,又缩回去了,露水打湿了他肩膀上的褂子,头发也潮了。

最后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膝盖弯不利索,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往哪走?

沟里不想回去了,老井村那个院门他不敢敲。

赵大有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山梁,往工棚去了。

---

工棚里黑着灯。

王铁山的鼾声又粗又长,一口气顶着一口气的。

赵大有摸黑摸到自己铺板,鞋没脱就躺下了。

裤兜里那两块钱硌着大腿根,他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纸票子被汗沤得又软又皱。

他盯着黑漆漆的棚顶,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瘦猴脸穿鞋的样子在眼前晃了又晃。

大萍靠着墙,缸子搁在手边,问他“你坐不坐”,跟问一个路过讨水喝的过路人一个样。

他往她炕上搁过五块、十块的票子,他以为那张炕是他的。

不是。

那张炕谁给钱都能上。

赵大有把票子拍在铺板上,手搁在胸口,胸口空荡荡的。

一宿没翻身。

天亮了,黄毛打着哈欠爬起来,看他睁着眼。

“赵哥,你昨晚去哪了?半夜铺板上没人。”

“迷路了。”

黄毛哦了一声,没多问,套着裤子出去撒尿了。

赵大有坐起来,两只脚搁在铺板沿上,鞋底还沾着沟里的泥。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右侧那块皮肉。

翠兰咬的牙印,终于消了,摸上去平的,跟别处的皮肤没两样。

---

接下来三天,赵大有没再翻山梁。

也没往翠兰那边去。

上工,抡锤,收工,回棚,躺着。

吃饭让黄毛带,带啥吃啥,有时候忘了让带,就嚼半个干馒头就凉水。

王铁山看他这副死样子,问了一回,他没吱,王铁山也不再问了。

工棚里其他人议论他,说赵大有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是不是跟翠兰掰了?

黄毛压着嗓子说可能是,翠兰在食堂里连他名字都不提了。

赵大有把被子蒙在头上,什么都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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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日子照常过。

第四天中午,宋振江端着个白瓷缸子出现在食堂窗口。

他平时不在食堂吃,有自己的小灶。

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排在矿工队伍最后头,白衬衫领口扣得板正,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汉子中间格外扎眼。

翠兰在灶台后头舀菜。

轮到宋振江的时候,他把缸子递过来,“翠兰嫂子,今天啥菜?”

“炖萝卜。”

翠兰舀了一勺,不多不少,跟前头每个人一样平。

宋振江接过缸子,没走,站在窗口,“萝卜新买的?”

“昨天拉回来的。”

“新鲜,比上礼拜那批强。”

翠兰没接话了,把勺子搁回锅里,喊了声“下一个”。

宋振江笑了笑,端着缸子走了。

他没进棚子里坐,站在棚子外头墙根底下,一口一口吃,吃得慢条斯理。

春花在灶台那边揉面,手没停,眼角余光扫着外头。

翠兰打完饭,转身往灶膛口走,经过春花身边。

春花胳膊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只有两人听见。

“他今天怎么来食堂了?”

翠兰蹲到灶膛前,拿火钳子拨灰,“俺哪知道,他爱在哪吃在哪吃。”

春花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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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以后,三个女人蹲在水沟边洗碗。

刘素梅等宋振江走远了,才开口。

“宋振江这人,你俩觉着靠不靠得住?”

春花手里的碗搓了两下,“说不准,可他靠近翠兰不会没来由的,那账本的事没完。”

刘素梅点了下头,抬手把额头的碎发别到耳后,“翠兰心里头清楚,她就是嘴上不肯认。”

春花扭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没再说下去了。

翠兰在远处刷锅,铁刷子嚓响,没回头。

傍晚的光还没散尽。

王铁山帮春花把最后一麻袋干麦子扛进西屋仓里,麻袋重,他的肩头压出两道红印子,放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还鼓着。

大壮睡了,妮子也睡了。

里屋的呼吸声细的,隔着一道门帘子飘出来。

院子里就他们两个。

春花端着碗凉水走过来,递给他。

王铁山接过去仰脖灌了大半碗,喉结滚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洇在褂子领口上。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手心里摩挲着一个东西。

春花看见了。

那是他上回留在她这儿的私章,枣木的,拇指头大小,底下刻着“王铁山”三个字。

她以为他是来拿回去的。

“春花。”

王铁山把私章搁在窗台上,跟碗挨着,他搓了搓手,手心都是灰和汗。

“俺老家……有三亩半地。”

春花没吱声,站着听他说。

“是旱地,种不了水稻,打的粮食刚够一个人嚼。”

他顿了一下,搓手的动作停了。

“要是以后……”

他卡住了。

春花等了几秒。

王铁山把两只手往裤腿上蹭了两把,脖子梗红了。

他重新开口,声音闷得跟嗓子里塞了棉花。

“春花,你愿不愿意……给俺生个儿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只剩一条灰白的光,鸡窝里的母扑棱了一下翅膀,又趴下了。

春花站在那儿。

她低着头,看着窗台上那枚私章,看了很久。

“铁山。”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老家……比这儿还穷吧。”

王铁山没说话。

“俺带着两个娃,过去人生地不熟,万一日子过不下去呢。”

她的声音不高,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