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进院子的时候,门没关,灶房里没点灯,里屋亮着。
他踢了踢鞋帮子上的泥,两手空空的,今天什么都没带。
发了工钱第二天,兜里有几个钱,走哪儿都松快,顺着巷子溜达过来的,也没个目的。
门帘子一掀,他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刘素梅背对着他,蹲在炕边的板凳上纳鞋底。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光打在她后背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亮堂堂的。
她穿了件新肚兜。
不是那种棉布打底、系带子往脖子上一挂的老式样,这件不知道啥料子,细细软软的,颜色是鹅黄。
边上滚了一圈暗红的细线,兜口裁得往下压了一寸,两根带子又细又窄,从肩头搭下来,勒出两道浅浅的肉痕。
后背全露着。
脊梁沟从脖子往下,一节一节的,中间那一条线凹下去,两边是薄薄的肉。
煤油灯的光晃在上头,影子跟着她纳鞋底的动作一起一伏。
老李喉咙里发紧,手撑着门框没进去。
刘素梅头也没回,“进来就进来,杵在门口干啥?”
老李迈过门槛,嗓子干了两下才找着音。
“你这肚兜……哪来的?”
“自个儿做的。”
刘素梅把鞋底翻了个面,锥子戳进去,线拽出来,“上回从镇上扯了半尺纱布,裁剩的料子,拼了拼,够做一件。”
她站起来转过身。
老李的喉结滚了一下。
正面比后面还要命。
那鹅黄的布贴着身子,薄,不是透,是那种勾着人往里头猜的薄。
领口往下开了一道弧线,锁骨下头的那一截全露在外头,再往下收了一道褶子,把该兜的兜住了,可边缘贴着皮肉,随呼吸一起一落。
“看够了没有?”
老李把脸扭到一边,攥了攥拳头。
小腹那股子火窜得他膝盖发软,他不得不找了个板凳坐下来,裤子底下绷得难受。
刘素梅没理他,走到柜子跟前,从叠好的衣裳堆里抽出一件褂子,递过来。
“你穿上试试。”
老李愣了。
褂子是灰蓝色的粗布,领口缝得服帖,针脚细密,袖口收了边,扣子是布盘的,一粒一粒排得齐整。
“你做的?”
“不然呢?”
老李接过来抖开了,在身上比了比。
他把身上那件汗渍发黄的旧褂子脱了,套上新的。
袖子长短刚好,不长不短,卡在手腕骨头那个位置。
腰身也合适,不紧不松的,扣子系上去,板板正正。
他低头看了看,又拿手摸了摸袖口那一圈收边,指头在布面上蹭了两下。
粗布的,不值几个钱,可剪裁得讲究,每一道线都走得直。
他在矿上混了这些年,买过衣裳、穿过破烂,没人给他做过一件。
小翠连自个儿的扣子掉了都不知道缝。
徐寡妇倒是缝过一回,给他补了条裤裆,补完了伸手要两块钱。
老李攥着袖口,半晌没吱声。
“上次你没碰俺,还搁下十块钱。”刘素梅靠着柜子,两手抱着胳膊,“这件褂子算还你的,俺不欠你。”
老李抬起头,“你还记着那十块钱呢?”
“俺记着每一笔账。”
老李想起来芦苇荡那回她也是这句话。
“二十就是二十,多一分不要。”给五块的时候,也是当面数清,不多拿。
这女人跟别人不一样。
别的女人拿了钱恨不得再多刮一点,她倒好,给多了还往回推。
老李把旧褂子搭在胳膊上,坐在板凳上没起来。
他心里头翻搅得厉害。
他玩了多少女人了?
徐寡妇,小翠,别地方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给钱办事,完了翻身走人,谁也不欠谁。
赵大有上回跟他去沟里,他怂恿的,两条船踩着,他当时觉着天经地义。
男人嘛,有条件多尝几个怎么了?
可今晚他坐在刘素梅屋里,穿着她做的褂子,看着她穿了件要人命的肚兜在跟前晃,他的脑子忽然有点不够使了。
他想扑上去,底下那股火烧得他坐不住。
可他又不想动,怕一动,这件褂子就不值钱了。
刘素梅把灶台上的菜端上了炕桌。
一盘醋溜白菜,一碟油炸花生米,酥得冒泡,上头撒了盐粒子。
还有一碗棒子面糊糊,放着两双筷子。
她弯腰搁碗的时候,背上那两根肚兜带子滑了一下。
老李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刘素梅直起腰,拢了拢带子,没看他,拿手背蹭了蹭脸颊。
她今天抹了雪花膏。
手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糙了,虎口上那道裂口还在,但皮肤润了,脸上也不是灰扑扑的了,有点滑腻腻的光泽。
老李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这双手纳鞋底、做褂子、烧热水、炒鸡蛋,粗活细活全干得漂亮。
“你今天抹啥了?”
“雪花膏,供销社买的,八毛钱一盒。”
“你舍得买这个了?”
“上回你塞的那十块钱,花了八毛,剩的给小月买了两罐奶粉。”
老李张了下嘴,没说出话来。
十块钱她没私吞,也没乱花,八毛钱买了盒雪花膏,剩的全给孩子了。
这笔账她算得清清楚楚,还能当面跟他报。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跟前有点矮了半截。
“上炕吃饭。”刘素梅把筷子递过来。
老李脱了鞋上炕,盘腿坐好,刚把筷子拿起来,院门咣地响了。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绷了。
“娘!俺回来了!”
拴住的声音从院子里冲进来,脚步声噼里啪啦的,鞋底拍着地皮。
刘素梅的脸刷地变了色。
她跳下炕的动作快得老李没反应过来,从柜子里扯出一件旧褂子。
两只手往袖筒里一插,胡乱套上,扣子没系,拿手把领口攥紧了,另一只手去拽炕桌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
老李也慌了。
他往炕里缩了一截,两条腿缩在被窝底下,手里的筷子不知道搁哪儿,就那么攥着。
门帘子一掀。
拴住冲进来了,书包在身后甩得老高,脸上红扑扑的,跑出了一脑门汗。
“娘,班主任说俺这回考了第三名——”
他的嗓门卡住了。
他看见了炕上的老李。
老李穿着一件新褂子,坐在他家炕上,面前摆着饭菜,两双筷子。
拴住的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扣子磕在砖地上嗒地一声。
刘素梅攥着领口,声音干巴巴的。
“拴住,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周末才放?”
拴住没答话。
他盯着老李看了五六秒,又扭头看了看他娘。
褂子系得歪扭,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带着一层不对劲的红。
“他是谁?”
刘素梅的手攥着领口,指节都勒出了印子。
老李清了清嗓子,从炕上下来了,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站在地上。
“俺是你娘矿上的工友,路过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