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有一口气割到后半夜,一亩二分地见了底。
他直起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裤腿上全是麦芒扎出来的红点子,虎口上磨的旧伤又裂了,血丝混着汗水往下淌。
翠兰从麦垛子后头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赵大有。”
“嗯。”
翠兰伸手把他虎口上沾着的血和泥蹭了蹭,没轻没重的,赵大有疼得吸了口凉气,嘴上没敢吭声。
“你今晚跟俺回家。”
赵大有的腰杆子一下直了。
“你进门先洗澡,你身上这个味儿,熏得麦子都不想搭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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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山那边动静最大。
他叫了工棚里四个关系铁的弟兄——二狗、黑皮、老马、瘦猴,五把镰刀,趁着月色摸进春花家的三亩地。
五个汉子甩开膀子,镰刀挥起来带风声。
春花在食堂忙到天黑才脱开身,赶到地头一看,地里五个光膀子的汉子弯着腰,脊背上的汗在月光底下泛白光。
三亩地已经割了过半,麦捆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
她站在田埂上,手捏着衣角,捏了好一阵子。
王铁山从麦地里直起腰,远远看见她,用胳膊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回去睡,天亮前割完。”
春花没吱声,转身回了家。
她在灶房里忙了小半宿,家里剩的最后一块肉,切了,和面揉了,熬了一大锅肉汤面。
肉是王铁山上回从镇上扛回来的猪骨头,她一直舍不得吃,用盐腌着搁在缸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春花挑着一副担子到了地头。
一头是一大铁锅肉汤面,一头是五个大海碗和一摞筷子。
三亩地的麦子割得干干净净,麦捆子码了二十多垛,田埂上铺了一层碎麦穗子,踩上去“咯吱”响。
五个汉子瘫在地头上,东倒西歪的。
二狗趴在麦捆上打呼噜,黑皮靠着田埂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王铁山蹲在地头上,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磨破的血泡。
春花把面盛进碗里,满满当当五大碗。
肉汤上头飘着一层油花子,面条粗得能挂住筷子。
王铁山接过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汤溅在下巴上也顾不上擦。
一碗见了底,又伸过来。
春花又给他盛了一碗,这回多捞了两块骨头肉。
“慢点吃,烫。”
王铁山含着面条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啥。
春花蹲在他旁边,拿袖子擦了擦他下巴上的汤渍。
手碰到他的脸,那一层胡茬扎得她手心痒。
“王铁山。”
“嗯?”
“你手上的泡回去俺给你挑了上药,别自个儿拿牙咬。”
王铁山嘿嘿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了。
村里早起的人路过春花家的地头,看见三亩地的麦茬齐刷刷的,再看看地头上那几个胳膊粗得跟碗口一样的矿工,嘴张了张,没说出半个字来,低着头过去了。
春花端着空碗站在田埂上,朝霞从东边那座山后头漫上来,照在麦捆子上,金灿灿的。
王铁山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他伸了伸腿,走到她跟前。
“春花。”
“嗯。”
“你那肉汤面,明天还有没有?”
春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倒是馋上了,那块肉是你上回背回来的,一共就那么大一块,全进了你们几个的肚子了。”
“那俺明天再背一块回来。”
“你背你的,谁答应给你做了?”
王铁山咧着嘴不说话,肩膀往她这边靠了靠。
春花往旁边让了半步,没让开,他那半边肩膀就贴上来了。
她没再躲。
老李把拖拉机还回采石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柴油机突突突地熄了火,山坡上安静下来,只剩蛐蛐叫。
他顺着小路往刘素梅家拐,老远就闻见一股炒菜的油烟味。
不是食堂那种大锅菜的糊味,是家里灶台上小火慢炒的香。
院门虚掩着。
老李推门进去,灶房里亮着煤油灯,刘素梅背对着门在灶台上翻勺,小月月坐在门槛边的竹筐里,两只手抓着一截玉米棒子啃,口水糊了半张脸。
“回来了?”刘素梅头也没回,“锅里还有热水,你先洗把脸。”
老李没去。
他靠在灶房门框上,弯腰把小月月从竹筐里捞起来。
小丫头不认生,抓着他衣领子往上爬,玉米棒子上的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你这闺女跟个猴一样。”
“她见谁都爬,你别惯着她。”
刘素梅把菜盛进碗里,转身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老李愣了一下。
他以前没仔细看过这张脸。
在食堂窗口,她永远低着头盛粥,脸上糊着灶灰和汗,辫子塞在帽子里头,跟个灰扑扑的影子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
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重新编了,辫梢搭在肩上,额前碎发被汗沾在鬓角。
五官其实挺正,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是那种耐看的底子。
就是瘦了,颧骨高了些,眼窝凹进去一点,手背上的骨节撑着皮,一看就是亏了好几年的人。
“看啥呢?”刘素梅拿围裙擦了擦手,“菜凉了你自个儿热去。”
老李把小月月往竹筐里一搁,进了灶房。
桌上摆了三个菜。
一盘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炖土豆。
旁边还搁着一壶酒,酒壶外头冒着热气,是温过的。
“你哪来的鸡蛋?”
“张婶家的鸡下的,俺拿了两个棒子面饼子换的。”
老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鸡蛋。
火候刚好,嫩得滑舌头,葱花切得细碎,撒在上头绿莹莹的。
“你这手艺搁在镇上开个小馆子都够了。”
“你少拿嘴哄俺,吃你的。”
刘素梅没上桌,蹲在灶膛口把火压小了,又往大锅里添了一瓢凉水试温度。
洗澡盆搁在灶房角落里,是个半人高的木桶,里头已经倒了小半桶清水。
“吃完了泡个澡,你身上那股柴油味冲得俺脑仁疼。”
老李嚼着土豆,歪头看她。
这女人做事有条有理的,饭菜、热水、洗澡盆,一样一样安排得妥妥帖帖。
老李倒了杯酒,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便宜的散装白酒,可温过之后辣味收了,入口绵了不少。
“素梅。”
“嗯。”
“你男人死的时候,赔偿款呢?”
刘素梅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子窜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矿上赔了八百,俺婆婆家拿走了五百,说是给他爹治腿。”
“俺娘家妈去年生了场病,开刀花了一百多,俺拿出去了,剩下的,拴住上学、小月吃奶粉、俺们娘仨嚼用,花得差不多了。”
她拿火钳子拨了拨灶膛里的柴,“没有多余的了。”
老李夹了块土豆搁嘴里嚼,“给少了,别的矿上少说给两千。”
刘素梅叹了口气,“那场事故死了太多人,给八百都不错了。”
八百块钱的命。
一个大活人,砸在石头底下,就值八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