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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土炕上的余温 > 第13章 扣子越紧越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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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从锅底抄起满满一大勺稠粥,倒进他的缸子里。

分量比给其他人的足足多了一倍。

倒完她自己才反应过来,握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王铁山也看在眼里,可他生来装不住事,嘴角刚往上咧了一半又赶紧绷回去。

他连着清了两回嗓子。

“馒头蒸得好,比刘素梅蒸的暄乎。”

春花死死盯着锅底剩下的粥皮。

“都一样的粗面,一样的碱面。”

王铁山端着缸子没挪窝,两只大脚像长在地上似的。

“你背上妮子闷不闷?”

“灶台边火气大,别把娃捂出痱子来。”

春花抄起抹布擦锅沿。

“你管好你的石头去。”

王铁山讪讪地缩回脖子,端着缸子转身出了棚子。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了下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啥。

春花直接把脸偏到一边。

他这才大步走远了。

后面翠兰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虽然压着嗓门,却故意让春花听得一清二楚。

“你瞅瞅,一碗粥盛那么满,锅底都快让掏穿了。”

刘素梅在一旁嘿嘿接茬。

“刚才舀给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大方手劲儿。”

春花把铁勺往铁锅里重重一顿,砸出哐当一声脆响。

“你俩能不能把嘴缝上?”

翠兰和刘素梅对视了一眼,笑得肩膀直抽抽。

中午饭后,春花在食堂后面的露天水槽边刷碗。

三十来号人的碗筷全堆在一块,油腻腻的一大摞,得埋头刷上小半个时辰。

翠兰和刘素梅去前头工棚歇晌了,这一大摊子烂活就剩春花一个人对付。

她蹲在水槽边上,妮子在背上睡醒了,哼哼唧唧地扭来扭去,小脚丫子不停蹬着她的后腰。

春花顾不上安抚,两只手在脏水盆里来回翻飞,十根手指头早就泡得发白起了皱褶。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拖拖拉拉的,不紧不慢。

二狗端着个空铝盆溜达到跟前,肩膀斜靠在棚子的铁皮柱子上,嘴里歪叼着根狗尾巴草,两只眼珠子上下打量她的后背。

春花只当他是空气。

二狗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拿草尖子剔了剔牙缝。

“嫂子,你这手真白净,洗个破碗都比村里别的娘们好看。”

春花不搭理他,手底下刷碗的动作飞快。

二狗不知死活地往前凑了两步,脑袋直往她肩膀边上探。

“嫂子你知道不,你弯着腰洗碗的时候,从后头看那身段……”

这句下流话还没说完,他后脖领子猛地被一只大铁手死死攥住了。

二狗整个人像被拎小鸡崽子似的提溜起来,两条腿离了地面直蹬空。

王铁山拎着他大步往外走了三步,胳膊一抡往旁边一甩。

二狗结结实实一屁股墩在尖锐的碎石堆上,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唤。

“铁山哥你干啥啊!”

王铁山的大脚板子直接踩上了他的胸脯,没下死力气,但结结实实压在那儿让他动弹不得。

“再让老子听见你嘴里冒一个脏字,今天的工钱一分不给,明天给老子卷铺盖滚下山。”

二狗被压在地上喘不过气,手脚乱划拉,脸憋成了猪肝色。

“哥俺知道错了,俺就随口夸两句,真没干别的!”

“这是最后一回。”

王铁山冷着脸收回脚,转身就走。

经过水槽的时候他脚步都没放慢半点,更没往春花那边瞅上一眼。

春花始终没回头,依旧蹲在水槽边刷碗。

她手里拿着的那只破碗,里里外外刷了四五遍,早就干净得反光了。

可她还在拿抹布死命蹭着。

二狗从地上狼狈爬起来,拍了两把屁股上的白灰,瘸着一条腿灰溜溜跑了。

溜到棚子拐角那儿,他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瞄了一眼。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春花才停下手里的活计。

她盯着水槽里浑浊的脏水出神。

王铁山踩二狗的时候,她背对着身子啥也没瞧见。

可那汉子护短的狠话,她听得一字不落。

她把最后几只干净碗摞整齐,站起身的时候双腿蹲得发麻,身子晃荡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了湿滑的水槽沿子。

妮子在后背兜布里又开始不安分地闹腾。

春花解开布兜把妮子抱在怀里,轻轻颠了两下。

“乖,娘在这儿呢。”

远处采石场的矿坑方向,铁锤砸石头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却有力。

春花抱着妮子转身往食堂大棚子里走。

晚饭还得张罗三十来号人的口粮,发面的活还没干。

她走到大案板前,一只手托着娃,另一只手踮起脚尖去够架子上的大面盆。

面盆放得太高,她伸长了胳膊还是差着一截。

一只粗壮的胳膊突然从她身侧伸过去,轻轻松松把那口大面盆取了下来,稳稳当当搁在案板上。

春花吓了一跳扭过头。

王铁山不知道啥时候又折返回来了,像半截黑塔似的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

“你咋又跑来了?”

“俺来交代一声,晚上有六个兄弟不回来吃,要上夜工,你少蒸六个人的馒头。”

“你在门口扯嗓子喊一声就行了,跑进灶房干啥?”

王铁山局促地搓了搓两只大手。

“在门口说话,外头过路的人都听得见。”

春花抱着妮子往后退开半步。

“交代完了就赶紧出去干活。”

王铁山脚下没动,低头瞅着她怀里抱着的妮子。

妮子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定定盯着他看,也不认生哭闹,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他的方向乱抓,小嘴巴里还吐着口水泡泡。

“这小妮子胆挺大,一点不认生。”

“她见谁都不认生。”

王铁山忍不住伸出一根粗糙的食指,在妮子面前轻轻晃了两下。

妮子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死紧,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根常年干粗活的指头,简直比妮子的小拳头还要粗上一圈。

王铁山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上,线条一下子就软和下来,咧着大嘴跟着小娃一块儿傻笑。

春花赶紧伸手去掰妮子的手指头。

“别让她抓你,你手上全是脏石灰。”

“俺刚才在泉眼那儿洗过了。”

“洗了也不干净。”

春花强行把妮子换了个方向抱在怀里,拿后背对着王铁山。

王铁山还傻站在那儿,那根被小软手攥过的指头悬在半空,半天没舍得放下来。

翠兰响亮的声音忽然从棚子外头飘进来。

“铁山你还杵在里头磨蹭啥呢?下午的工不上了?”

王铁山像被踩了尾巴的大黑狗,猛地缩回手,低着头闷声往外走。

经过翠兰身边的时候,翠兰故意使坏把路让窄了。

他只能侧着宽厚的膀子挤过去。

翠兰冲着他宽阔的后背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晚饭想吃啥好菜?春花妹子做的饭可比俺们俩强百倍,你有大口福了。”

王铁山的脚步迈得更快了,粗壮的脖子根瞬间红成一片,连两只耳朵尖都跟着烧了起来。

翠兰扭着腰走进棚子,回头去看灶台边的春花。

春花正低着脑袋死命和面,拳头砸在面团上咣咣直响。

“你下手轻点,这白面又没得罪你。”

春花咬着嘴唇不搭腔。

翠兰凑到案板这头,两只胳膊肘拄着木头边沿,下巴舒坦地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细细打量春花的侧脸。

“你把领口扣那么严实干啥?大热天的也不嫌捂得慌。”

春花抬起沾着面粉的手,把最上面那颗风纪扣又用力扯了扯。

“俺不嫌闷。”

翠兰撇了撇红嘴唇,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过来人的精明。

“你那颗扣子系得越死,男人的眼珠子盯得就越紧,你到底懂不懂这个理儿?”

春花揉面的双手猛地停住。

“你再胡说八道俺现在就下山回家。”

“行行行,俺不说了还不行嘛。”

翠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过了一小会儿,翠兰又忍不住开口搭话。

“今天头一天上灶台,感觉干得还行不?”

“还行。”

“那帮糙汉子没找借口难为你吧?”

“没有。”

翠兰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彩纸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出甜味。

“那就好,明天还接着来不?”

春花把案板上的大面团翻了个个儿,一拳头砸下去,震得案板底下的木腿直响。

过了好半天,她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来。”

翠兰听罢咧嘴笑了,把手里的糖纸搓成一个小圆团。

“对了,刚才光顾着看热闹,差点忘了跟你说件正经事。”

“啥事?”

“你那个瞎眼婆婆今天上午去你家拍了半天院门,见没人应声,气得回去把隔壁院的破门摔得山响。”

春花揉面的手彻底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