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夜星把添过字的信底稿重新折好了。
帐外,诺尔正用枪尖拨开了一段垂枝。
淡青斗气顺着枪杆一直推到了刃口,枝条应声断开时,他的手腕仍稳稳压着枪尾,胯下的坐骑也没被骤然收住的力道扯偏。
夜星喊他收了枪过来吃饭,今天要走的路比昨天更远。
到了午前,两名信使领着一队镇兵走进了旧营。
一共十二名盾矛兵,外加一名带队的军士。
士兵们背着三日的行粮,盾沿上挂着卷好的雨布,走在最后的两人正轮流抬着一只水桶。
信使把原信交了回来,镇署已经在信纸背面盖过了收讫印。
“埃德蒙大人还在黑砾台,”
军士伸手解开了肩带,“镇署另外派了人向北转报。我们是从镇内护路队抽调出来的,先来看看这边的林路能不能保住。”
夜星把昨日下午截车的经过细细说清了,又让赫克揭开了盖在苍心木断面上的麻布。
军士俯下身打量了一眼,抬头道:“你信里可没写还有押车的甲兵。”
“写信的时候还没遇上,”夜星说,“那一车货已经截下了,车上的东西却是往林子深处送的。”
瑟兰把地图往军士面前推了推,指尖越过了旧岔口,停在了一片没有标出路名的空处,开口道:“得先找到收货的地方。
要是它们还在往树根里钉东西,就算留十二面盾守路,过几天也得换一条道走了。”
军士转头看向了夜星,等他拿主意定下怎么走。
“盾队跟着我们往前推,先守住能退回来的那道石脊,”
夜星指了指图上的地形,“你管镇兵,瑟兰管部落的弓手。我和骑兵走在最前面,遇到立了墙的地方先停下来,不拿人命去硬试门。”
军士应了一声,转身招呼手下的士兵收拢了刚松开的背带。
奥伦却没去取弓手的行囊。
他蹲到了木芯旁边,伸手摸过了青白的细纹,抬头问夜星:“这截木头,你准备拿它做什么?”
“做重弩上的木座。普通的木架虽然能承力,可一旦遇上了符纹里的魔力,原来的做法就不够用了。”
夜星低头看着木芯,在心里展开了后勤栏。
系统将苍心木与已有的聚力重弩图式并列在了一起,很快亮起了一条新的适配路线。
【聚力重弩·稳流承座图式,兑换需四十军功。】
【一阶军械结构,可利用苍心木的天然承魔纹理。适配现有聚力重弩,减轻启纹时魔力冲刷木座造成的损伤。】
图式里,几条细槽避开了木芯最粗的承力纹,一直接到了原有的符纹座边缘。
木活儿靠堡里现有的军匠手艺就能加工出来,所需的金属箍件还得回工坊配制,到时候交给欧姆就能照着图纸做了。
夜星记下了兑换的价格,没有当场花掉军功。
他又动手盖好了麻布,把木芯留给了守营的两名轻骑看管。
雷角犀待会儿进林子还要冲阵,鞍后不能再横绑着这么长的木料了。
“这块木芯归你了,”奥伦站起身说,“昨天救下来的那团苗,我们已经换了水,把根须保住了。”
瑟兰接着道:“前面要是还有活苗,也先救出来。至于死木怎么分,等打完了按各家出的力谈,不能把林子里的活树也算进去。”
“放心,只分敌军手里的东西。”夜星答道。
到了午后,联合队顺着截车留下的路痕向林中推进。
苍叶部落的八名弓手散进了道路两侧。
瑟兰吹起鸟鸣似的短哨接住了队形,镇兵们踩着弓手指出的硬地往前走,手里的盾矛收得很稳,没有横扫路边嫩枝。
诺尔与赫克牵着坐骑走过了狭窄地段,到了石脊外才重新翻身上鞍。
越过了一处山坳,夜星终于看见了那辆运根车要去的地方。
三株合抱的大树之间,正竖着一座高大的白骨门架。
弯曲的白骨一节接着一节,被黑铁箍死死勒成了门形,门内浮着一层薄薄的暗红光。
树干底部被挖出了深槽,大股的活根从槽里穿了过去,又一路绕到了骨架脚下。
昨天见过的那种骨钉,正一排排密密麻麻地钉在树根上。
两名裂隙爪卫守在骨架旁,树下至少有二十名普通的渊兵,正把剥去了细须的根束往槽里搬。
一名披着厚骨甲的高大敌人背对着石脊,手里提着一把长柄钩锤,它每往下敲进一枚铁楔,门里的暗红光就跟着往外鼓一下。
【骨甲卫,三阶初级。】
【裂隙爪卫两名,二阶初级。】
夜星伏低了身子。
门内的红光后头暂时看不清有什么,视野照不到的林子里,也不能算作没有伏兵。
奥伦趴到了石脊边,用指节抵住一条露出泥面的树根,感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低声说:“它们在抽这几株大树的力量。
越往门里送,树根坏得越快,烂掉的坏根又顺着往旁边的活根上传。”
瑟兰顺着树根蔓延的方向望向了山坳后方,脸色沉了下来。
再往那边去,正是通往部落的路。
夜星想起了堡里的根圃。
花精灵让花根相连,是靠着活花的长势抵住了侵蚀,可眼前这座骨门却反过来借着活根把侵蚀往外送。
要是任它这么扩下去,整条林路和往来的种货都会一起被吞掉。
奥伦挪开了手,指了指石脊下方,说:“底下这条还没钉上骨钉,是它们刚拖进来的支根,才搭到了主根上。切掉它,能少送一股力量过去,只是主架还在。”
夜星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那条粗根正好横跨在两块石头之间,离最近的普通渊兵还有一段距离。
“切口上的侵蚀会不会往回爬?”夜星低声问了一句。
“会。你切完了千万别踩它,我能辨出哪边还活着,可救不了已经坏透的那边。”
夜星交代诺尔盯紧了山坳口,自己贴着石头侧面摸了下去。
带伤的旧肩被岩缝挤得发痛,他停下缓了一息,换了右脚撑住身体,把长剑斜斜压向了根下的空处。
斗气凝到了剑刃上,裂锋斩贴着石面掠了出去。
粗根应声从中间裂开,灰黑的汁液溅上了石头。
门形骨架里的一条红线骤然熄灭,树下正被抬起的根束也跟着垂了下去。
树下的渊兵齐齐扭过了头。
骨甲卫一把将钩锤砸在了槽边,沉闷的吼声震过了山坳。
两名爪卫立刻朝着断根处扑来,普通的渊兵则慌忙拖起另一束树根往缺口处补。
夜星这时已经退回了石后,诺尔拿枪尾点了点来路,两人顺着背坡撤回了队中。
前排的镇兵当即蹲下了身,把盾面贴住石脊,后排的矛尖从同伴肩侧伸出,严严实实挡住了窄口。
赫克把雷角犀带到了右侧的宽地,厚甲兽低下了独角,鼻端喷出热气,身上的皮鞍带随着呼吸绷紧了。
爪卫一路追到了山坳边,看见排开的盾列和犀角,猛地停住了脚步。
林中冷不防飞出了一支箭,擦过它的脚边钉进了土里。
瑟兰没有让弓手继续放箭,几处树影中的弓弦却同时拉开了。
爪卫没敢硬闯,退回了主架旁,领着渊兵开始拖动沉重的木挡。
军士盯着树下修补断根的敌人,转头问夜星:“大人,今夜咱们守这里?”
“只留下观察的人,其他人日落前退回旧营。它们知道有人摸过来了,明早不会让我们再切一次就走,”
夜星抬手指向了两株大树之间的空地,“明天开打时,盾队直接压到这里,让它们没法从侧面绕向骑兵。瑟兰先封住搬根的路,奥伦去找主槽。我去对付那个提锤的,诺尔、赫克负责截住爪卫。”
军士把几个盾位记在了图上,瑟兰也在两侧挑好了射位。
回营前,部落的弓手留下了两人分段观察,镇军士也留了两名盾兵守在背坡,约定日落前一并撤回。
到了傍晚,大队人兽都回到了旧营。
留守的四人也赶在日落前撤了回来,弓手还顺路取回了石脊下那支箭。
山坳里的骨门仍在连夜补根,敌人并没有追出山坳。
夜星吃过了干粮,坐在帐内付出了四十军功。
面板余额归零,稳流承座的图式随之完整展开,槽线、箍件与旧弩座的接法都落入了他的脑海里。
那截苍心木芯还放在帐侧,等这一仗打完回了堡,就能交给欧姆动手开工了。
他收起了图式,把随身的长剑放在了伸手就能握到的位置。
这趟带出来的行粮只够大伙再吃一天,明早天一亮,他们就得去拆掉那座骨门,再顺着这条林路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