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李妙珍滚落泪珠，李鹤轩顿时慌了神，笨拙地伸手去递帕子，口中急道：“姐姐，你别哭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李妙珍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看着眼前早已长成挺拔少年的弟弟，轻声道：“也是时候将一些内情告诉你了。”
李鹤轩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去年你摔断腿的事吗？”
“怎么能不记得。”李鹤轩脸色暗了暗，“那回要不是姐姐求了老太太，我这腿早就废了。”
“就是从那一次开始。”
李妙珍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将那被华贵衣冠掩盖下的血腥真相，揭开了一角。
她从自己刚入府时如何谨小慎微，讲到秦氏和沈曼娘如何算计她与孩子，讲到柳氏母子的毒计，再到鹤轩无端卷入科考舞弊案，被下入大理寺死牢的始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他们看不惯我，甚至连你，都是他们拿来撕咬我的筹码。”李妙珍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觉得窒息，“若非四爷暗中帮我破了局，今日在这儿的，恐怕早已是一具枯骨了。”
李鹤轩坐在墩子上，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浑身气得发抖。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一直以为，姐姐在国公府里过着深闺妇人的平静日子。
却万万没想到，在那看似风光光鲜的显国公府深宅里，姐姐过的竟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的日子！
如果没有沈承瑾……姐姐早就没命了！而他这个做弟弟的，甚至连杀人凶手的面都没见过！
“都怪我……”李鹤轩眼眶猛地通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怪我活得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读死书，一点忙都没帮上姐姐……”
“傻气。”李妙珍抚了抚他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姐姐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自责，而是对你有所寄托。
你如今长大了，要好好读书，早日考取功名。只有你自己立得住，将来才能给我，给娴姐儿，当个踏踏实实的靠山。知道吗？”
李鹤轩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我知道！姐姐，我一定拼了命去考！”
姐姐是他的榜样！
姐姐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尚能凭借才华翻身，入了陛下的青眼，得到一个随驾秋狩，朝野闻名的好声望。
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等自己有了功名、当了一官半职，绝不能再当个无用文弱的书生。
唯有自己手里有权，往后即便面对位高权重的沈承瑾，对方也不敢轻易欺负姐姐！
想到这里，他忽地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帘，试探着问道：“对了……那慕清哥哥知道这件事吗？”
李妙珍动作一滞，幽幽叹了口气：“并未特意去同他说。可如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早晚也是会知道的。”
李鹤轩闻言，腰杆反而挺直了几分：“满城风雨又如何，咱们也没什么可心虚的！难道非要姐姐待在那龙潭虎穴般的火坑里等死不成？谁若非议，只管让他去过过那等受人宰割的日子试试！”
姐弟俩又低声说了会儿家常话。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门帘掀开，沈承瑾走了进来。
他看向李妙珍，眼神温柔：“田太医交代了，你身子正虚，需要多休息，不宜操劳太久。”
李鹤轩脖子一缩，这暗示他如何听不懂？
少年连忙像屁股着了火似地弹了起来：“对对对！姐姐你快休息！等你病好了，我再来看你！”
他转头看向沈承瑾，想起方才姐姐说的那些锦衣卫雷霆手段，心底到底生出几分敬畏与惧意，有些局促地挤出一个笑容：“那个……沈四爷，我先告辞了。”
沈承瑾看着少年那有些僵硬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娴姐儿刚醒，在偏房用小粥，你若想见她，去看看也无妨。”
“好！那我去找娴姐儿玩会！”
李鹤轩连连点头，如蒙大赦般一溜烟跑了出去，那慌里慌张的模样，倒像是身后有吃人的猛兽在追一般。
李妙珍看着弟弟脚底抹油的背影，忍不住横了榻边的人一眼：“瞧你把人吓得，他到底还是有些怕你。”
沈承瑾在榻沿顺势坐下，挑眉道：“小小子多历练历练是好事。不过这胆子，倒是半点不如你。”
“你什么意思？”李妙珍瞪他。
沈承瑾笑而不语，伸手搁进锦被里，顺着她腰侧隔着里衣捏了捏那温软的软肉。
下一瞬干脆利落地把靴子一脱，身子一倾，直接挤上了榻。
“这休沐的恩典倒真是不错。”他侧躺在她身旁，伸长手臂将她搂进怀里，“我也陪你躺会子。”
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味道，李妙珍方才那些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嘴角微微翘起，正打算寻个舒服的姿势抱紧他睡上一觉。
怎料外头突然传来晚穗小心翼翼的声音：
“四爷……永宁侯世子萧大爷和萧姑娘在前厅拜访，说有要事找您。”
榻上的沈承瑾身形一僵，随即气得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这个萧云舟！一次两次的，非挑这种时候来扰人清梦！”
李妙珍缩在被窝里，看着他那一副吃瘪又不情愿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偷笑出声。
沈承瑾没好气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这才黑着脸整了整衣冠，迈着沉重的步子下了榻，推门出去了。
屋里恢复了宁静，李妙珍揽着带着他身上沉水香余温的被褥，只觉得心里踏实又安稳，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此时的花厅里，萧云舟正端着茶盏坐立难安，脑子里狂风暴雨般飞速转动着。
这两日上京城都传遍了，沈四爷为了一个寡嫂，跟家里闹翻了天，当街挨了显国公一鞭子，带着人跑了！
旁人听着是热闹，而他，就像是困在黑夜里的人骤然见到了刺眼的太阳，整个人彻底恍然大悟！
迎来了光明的真相！
怪不得！真是怪不得！
过往那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蛛丝马迹，如今串在一起，全通了！
难怪，当日沈大奶奶名不见经传，却能越过上京城那么多成名已久的画师，被长公主金口一开推荐给他母亲的寿宴作画，这中间定少不了沈承瑾这小子的暗中推波助澜！
还有还有，上回在别院养伤，沈承瑾还穿的风骚无比，那时候沈大奶奶可不就正巧在不远的清云观里祈福么！
再说这位沈大奶奶，虽说是李道远之女，可到底也不过是个困于后宅的文弱女子。
可就自打她死了夫君后，名声竟一日亮过一日，从沐芳斋到御前画屏，步步青云，一路响彻上京！
这后头要不是沈承瑾这小子老黄牛似地甘愿驼着她、在暗地里给她铺路踏石，她能走得这般顺遂？
萧云舟在心里连连啧舌。
沈四啊沈四，平日里看着杀伐果断、无情无欲地跟个死人似的，没承想为了个女人，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正天马行空地瞎想着，萧云舟余光一瞥，便瞧见沈承瑾黑如锅底地穿过小院朝花厅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