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礼拜一。
创世纪大厦三十八楼,作战室的灯七点半亮。沈嘉仪到得比灯早,助理开门进来时,她已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摞着四十本硬皮簿。
簿脊上的年份由一九七八排到二〇一八,纸页一张张发黄,最旧那本封皮脱了线,用一截白棉绳捆着。
清早六点,她照例给知远发三句话。今日破例,发了四句。第四句:旧簿搬上三十八楼。
一九七八年的水渍还在第一本簿的角上。那年落大雨,簿皮入过水,字没花。
“搬上来的?”助理点头。她摆摆手:“搬落去都得,今晚之前还我。”
助理走后,她解开棉绳,翻开第一本。头一页,钢笔字,墨色发褐:三月初九,收订金四百二十美元,收音机四十七台,福伯手数元件,阿强绕中周。
她看了一阵,从笔筒抽出一支红笔,没落笔,又放回去。
九点,沈知远到,带一台平板,站在桌边汇报。黑崖换的马甲,上周经三家离岸公司进了一批空单,仓位不大,手法同三年前一个模子。
“压锂价。”他讲,“压住个交割仓。”
“由佢压。”沈嘉仪翻着簿,头也不抬,“入来几多,记几多。我要逐日一份对账表。”
“不动手?”
“鱼未入网,撒乜嘢竿。”
知远又调出一组数:黑崖的马甲建仓,专挑港股收市前半个钟,分十三笔慢慢吸。沈嘉仪听完,在便签上写了一个日子,推过去。
“留意呢一日。佢哋加注,多数拣这种日子。”
知远收起便签,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如果佢哋唔入嚟呢?”
“唔入嚟,我就请佢入嚟。”她翻开下一本簿,“口袋阵摆咗三年,净等一日。”
沈知远坐下,翻自己那份报表,翻到一半抬头:“你搬呢啲旧簿做乜?”
“写总账。”
四十本簿,她要在这个月内合成一本《四十年投资笔记》。这件事她排了三个月,日程表上占的格,比董事会仲多。
做法简单,也笨。逐本翻,逐条抄。赚的抄落左边,蚀的抄落右边。抄完,左边三十七条,右边十一条。她把右边十一条用红笔圈起,每条后面批一个字。
输在贪的,批“贪”。输在急的,批“急”。输在信错人的,批“信”。
抄到一九九一年,她停了一停。那一年蚀得最狠,批注只有四个字:唔怪人哋。
再翻到一九八四,中英联合声明签嗰年。人人都走,她扫入三间厂房。那页批注两行:人惊,我唔惊;人唔惊,我要惊。十一年后,这三间厂房救过电子厂一命。
第一本簿的尾页夹着一张电报纸。一九七八年,她拍去洛杉矶的三个字母:All in。字迹被摩挲得发灰。她用指腹按了按,没抄进新簿。有些字,唔使抄。
她合上那本,起身泡了杯茶。茶凉到一半,她想起教知远认盘的第一课:落雨数瓦,落雪数仓。十二岁的沈知远坐在作战室的地毯上,把这句话抄了一整晚。
十一点,财务总监送来三张表。
第一张,专利授权。北电那个包,今年首季对寰宇系客户收授权费二十六亿,全年预算一百零四亿,逐季递增。第二张,储能。磷酸铁锂电站订单排到后年八月,回款周期稳定,现金流季季正数。第三张,锂。珀斯矿加盐湖双通道,原料自给率破六成,锂价每升一成,矿上净利多七亿。
沈嘉仪逐个数字核,用红笔圈,圈完又核一遍。
“三道防线。”她把三张表钉落推演档案后面,“专利收钱,储能造血,锂矿护本。佢哋断我们设备,我们就用呢三样,养住架光刻机。”
财务总监讲,董事会下周又要议曦光预算。
“议得几多次,就畀佢议几多次。”她讲,“答案没变过:呢笔钱唔系烧,系粮草。光刻机的粮草。”
下昼两点,阿强电话打进来,讲华光二号维修件的开支超了。
“超几多?”
“一成一。”
“照批。”她讲,“钱落去,机要出。军令状上的数,我帮你守。”
电话收线,她把这笔记进簿里,页脚批两个字:值。
三点,她伏在桌上写推演的最后一稿。这份《禁令应对推演》,三年前禁令评估会散场那晚已经起稿,改到今日,第九稿。
第九稿同第一稿比,改了不到两百字。她同自己讲:好推演,唔使日日改。
下昼四点,一位董事的电话直接打到作战室,绕了三个圈落到正题:三道防线守得住,曦光点解仲要钱?她答:守得住,靠的系三年前肯畀曦光花钱。对方收线前补一句:沈生,你啲数,真系冇得驳。
她落座再写。稿纸分三页。头一页写授权池,列明对象、年限、价格梯度;翻过来写储能,列明回款周期、备用授信额度;最尾一页写锂矿,列明长协底线、交割仓对冲盘。
三页写完,她在封面批了一行字。
赌注:全部。
四个字落笔很重,笔画尾端收得干净。
傍晚六点半,李家港上来。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一盒蛋挞,摆落桌角。
“食咗饭未?”
“食咗。”她把推演稿推过去。
他逐页看,看到封面停住。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两下。
“全部?”
“全部。”沈嘉仪坐直,“专利、储能、锂矿,三道防线,一条命。佢哋想要我们跪,我们就摆晒上身同佢赌。”
“三年前就写好?”
“评估会嗰晚。你行出来时,我坐紧尾班电梯。”
李家港望着她,望了好一阵。“辛苦你。”
“唔辛苦。”她摇头,“等咗四十年,先等到一局可以摆全数的牌。有钱都未必买到。”
桌角玻璃底下压着那份《论长期》的剪报,报头发黄。她顺手抚平纸边:“当年写呢封信,冇几多人信。今日啲数,自己会讲话。”
他笑了一声,拆开蛋挞盒,递一只过去。她接了,没即刻食,从档案里抽出一页纸,对折两次,起身行去墙角的保险柜。
柜门开,纸放入去,柜门合。转盘拧了三圈。
嗰页纸守咗三年,纸边压出印,她三日核一次内容。
李家港食到一半,停住。“嗰页系乜?”
“第四道防线。”
“推演得三页。”
“三页系畀人睇的。”她转身走回长桌,“呢一页,唔系写来应付禁令的,系写来等人的。”
“等边个?”
“等佢哋自己行埋来。”她把李家港面前那叠稿纸理齐摆正,“三道防线,够守。守得住,佢哋就会急。急,就会出错。呢一页,就系等佢哋出错嗰日用的。”
李家港把最后一口蛋挞食完,掂了掂纸盒,起身。“夜晚早点瞓。”
“得。”
他行到门口,回头望一眼。她已坐落,翻开一本崭新的簿,簿脊空白,年份栏写着二〇一八。
落笔第一行,还是那三句话的格式,发给沈知远。发完,她提笔,在今日那页页脚添了一行小字。
第四十六年,开局。
三句话发出去,知远回了一个字:收到。
写完,她合上簿,望住桌上那四十本旧的,由一九七八排到二〇一八,一条路那样排过去。一头是四百二十美元,一头是四个字。
她伸手,把最旧那本的棉绳重新捆紧。
窗外维港的灯一盏盏亮起。作战室的灯,今晚留到最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