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上午九点，中环。
港湾投资三十九楼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发布会现场。三排椅子，十二个机位，电缆贴着墙根绕了一圈。
沈嘉仪站在侧门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八分。
知远站在她身后，手里一叠打印纸。最上面那张是昨天华尔街那位的原话，他用红笔圈了三处。
妈，彭博台确认直播。路透、法新、共同社都到了。港府那边刚来电话，说财政司司长在看电视。
沈嘉仪把纸接过来，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进去吧。
九点整，侧门推开。
闪光灯亮成一片。
沈嘉仪走到长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没有矿泉水，没有名牌，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文件。
话筒递过来三个。她选了中间那个。
各位。
现场静下来。
昨天有人问我，一百亿进场，是不是抄底。
她把桌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是昨天全天的增持明细。
这是答案。
记者们往前凑。镜头把文件上的数字放大，投到背后的大屏上。
汇丰控股，买入十八亿三千万港币。
中国移动，买入二十一亿四千万港币。
长江实业，买入十二亿七千万港币。
恒生银行，买入九亿两千万港币。
……
最后一行，总计：四十三亿港币。
昨天买了四十三亿。沈嘉仪说，今天继续。明天继续。买到市场稳定为止。
前排一个金发记者举起手。
沈小姐，华尔街有分析师认为，亚洲市场还会继续下跌，您的增持是在给市场送葬。请问您怎么回应？
沈嘉仪朝他看了一眼。
你说的，是那位在cNbc说东方人在送葬的先生？
金发记者愣了一下，点头。
他的原话我记下来了。沈嘉仪从口袋里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他说，一百亿填不满这个坑。他说，买得越多，埋得越深。他说，市场迟早会证明，谁在送葬。
她把纸推到一边。
我不知道他说的市场是哪个市场。我知道的市场，昨天恒指收红，今天开市涨了一百二十点。我不知道他说的填坑是哪个坑。我知道的坑，是有人想挖，我们偏不跳。
她把话筒往前挪了一寸。
这不是抄底。这是告诉市场，有人在守。
现场静了三秒。
然后闪光灯又亮起来，比刚才更密。
彭博台的主持人正在连线。
您听到了，港湾投资沈嘉仪女士的原话——这不是抄底，这是告诉市场，有人在守。这是雷曼破产以来，亚洲市场最明确的一次护盘宣言。
路透社的记者站起来。
沈小姐，您的增持计划，是否代表创世纪集团的立场？
增持资金来自委托人自有资金。委托人是谁，公告里写得很清楚。
李家港先生是否参与了决策？
沈嘉仪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这个计划，是我做的。这个决定，是我下的。这个发布会，是我开的。
她朝记者的方向看过去。
有问题，问我。
法新社的记者举起手。
沈小姐，港府方面对您的增持计划有何评价？
话音刚落，侧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胸前别着港府的徽章。
财政司司长办公室的补充声明。
他把一张纸递给沈嘉仪。
沈嘉仪扫了一眼，把纸放在桌上。
财政司司长对市场参与者展现的信心表示赞赏，并重申香港金融体系的稳健性。
现场又是一阵快门声。
知远站在侧门边，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
上午十点，发布会结束。
沈嘉仪从侧门离开，知远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助理跑过来。
沈小姐，彭博台刚才播了您的原话，全球转载。路透、法新、共同社、新华社，全部发稿。标题都一样——有人在守
沈嘉仪停下脚步。
空头呢？
开始回补了。助理把平板电脑递过来，您看。
屏幕上，恒指的分时图正在往上走。红色的买单一单接一单，把早上的涨幅又推高了一点。
大空头在平仓。知远站在旁边看，昨天加的那倍空单，今天开始撤了。
沈嘉仪把平板还给助理。
全部撤了吗？
大部分撤了。助理点开另一页，但是有一家，还在加。
哪家？
账户是离岸的，穿透三层，最后是一家开曼基金。再往上，查不到。
沈嘉仪把外套扣子扣好。
把这家账户的每一笔交易，都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等它露头。
上午十一点，山顶书房。
李家港坐在书桌前，电视开着。彭博台正在重播刚才的发布会，沈嘉仪的那句话被反复播放。
这不是抄底。这是告诉市场，有人在守。
方洁瑛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嘉仪刚才来电话，说发布会开完了。
我看到了。李家港把电视声音调低，她说得很好。
她整夜没睡。
这一仗，她等了十年。李家港端起茶杯，九七年那一仗，她是站在我旁边。这一仗，她站在前面。
方洁瑛在对面坐下。
空头呢？
大部分跑了。李家港把桌上的一份报告递过去，还有一家没跑，还在加仓。
方洁瑛翻开报告，看了两页。
开曼基金？
穿透三层，查不到源头。李家港说，但手法很眼熟。
眼熟？
九七年见过。他说，那时候是英资，现在是美资。名字换了，打法没换。
下午两点，港交所。
恒生指数收市涨了三百八十点，是雷曼破产以来最大的单日涨幅。
交易大厅里，有人鼓掌。掌声零零散散，但越来越响。
一个穿灰西装的交易员站在大屏前，把领带松开。
赢了？
旁边的人摇头。
才第一天。
第一天能赢，就能赢到底。灰西装转身，港湾那位，我服。
中环茶餐厅，老板娘阿珍把电视声音调大。
……沈嘉仪女士表示，增持计划将持续进行，直到市场恢复正常交易秩序……
她把抹布搭在肩上，朝厨房喊。
阿强，今天的报纸，留三份。
三份？
一份自己看，一份给何伯，一份寄回乡下。她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一点，让老家的人看看，香港有人在守。
晚上八点，港湾投资三十九楼。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白板上的数字又更新了一轮。
知远坐在桌边，把今天的成交单一份一份整理。沈嘉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妈，那家开曼基金，今天又加了三千万空单。
沈嘉仪没有回头。
让它加。
加到什么时候？
加到它加不动为止。她转身，机构的钱是借的，利息按天算。它撑得越久，成本越高。我们买得越稳，它越慌。
知远把这几句记下来。
妈，要是它撑到我们撑不住呢？
沈嘉仪走到桌边，把白板上的一行数字指给他看。
看见这个没有？
备用额度？
你李伯伯批的。她说，只多不少。
她把外套披上，朝门口走。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知远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
妈，您不回家？
她走到门口，停下，你李伯伯说，晚饭时候，一家人一起吃。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家开曼基金的每一笔交易，都记清楚。
记清楚做什么？
沈嘉仪没有回头。
等它埋自己的时候，一笔一笔，还给它。
她推开走廊的门，脚步声渐远。会议室里，白板上的数字在灯光下，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窗外，维港的灯火亮起来，一盏一盏，像有人在守。